景平元年五月十九,小暑前一日。
彭城北門的官道上,黃塵被正午的日頭曬得又乾又脆,馬蹄踏上去,能揚起半人高的煙。守城的士兵老遠就看見了一支隊伍從南邊過來——不到兩百人,沒有儀仗,沒有旌旗,隻有最前頭打著一麵素色的「劉」字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是臨時砍的竹竿,旗麵是普通的麻布,上麵那個「劉」字寫得不算好,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把什麼決心釘進了布紋裡。打旗的是田五。他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曬脫了皮的鼻樑上頂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石頭跟在旗後,腰間挎著環首刀,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磨得起毛了。
隊伍正中間,劉義真騎著一匹青驄馬,穿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色襜褕,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曬黑的手腕。他沒有戴冠,隻插了一根竹簪,看起來不像藩王,倒像個趕遠路的書生。
彭城是徐州治所,淮北第一重鎮,扼守著汴水與泗水的交匯口。城牆高二丈九尺,比壽陽還高出兩尺,城垛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具弩機,垛口後麵隱約能看見守軍盔纓在風裡晃動。城牆根下,護城河引泗水灌注,水麵寬約四丈,在日光下泛著渾濁的青黃色。城門外同樣聚集著大量南渡的流民,有人在分粥,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城門口的木柵欄前跪著等放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汗味、柴煙味和藥草味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王仲德沒有出城迎接。
他隻派了一個副將到城門口,抱拳傳話:「王刺史請殿下入城,在府衙相見。」副將的態度恭敬而疏遠,像是接待一位不太熟的遠親。
田五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從建康一路跟到豫州,又從豫州跟到彭城,見過劉粹迎出城門、擺五百儀仗的場麵,沒見過隻派副將的。他把旗杆往地上一頓,剛要開口,劉義真已經翻身下馬了。
「好。」劉義真說,隻有一個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田五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石頭從後麵走上來,用隻有田五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別多事。」田五瞪了他一眼,但沒再出聲。
劉義真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邁步進了彭城。
府衙在城北,占地不小,但比壽陽的府衙要舊。院牆上的青磚被風雨剝蝕得坑坑窪窪,牆頭上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蒿。院子裡有一棵大槐樹,樹蔭遮住了半個前院。樹下拴著一匹瘦馬,毛色暗淡,正在低頭啃地上的草根。
王仲德站在正堂門口。
他年過五十,身材高大但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黑布帶束在腦後。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條磨出毛邊的皮帶,佩了一把沒有鞘的環首刀。刀柄上原來的纏繩已經磨斷了,新換的麻繩顏色比舊的淺了一截,像是打了補丁。他沒掛佩綬,沒戴冠帽,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州刺史,倒像個退伍的老卒。
劉義真在院子正中站定,雙手抱拳:「王將軍。」
他沒有叫「王刺史」,叫的是「王將軍」。這兩個稱呼的區別,院子裡幾個站得近的老兵都聽出來了——刺史是朝廷封的,將軍是戰場上打出來的。王仲德的眼角動了一下。他在建康的邸報上看過劉義真的名字,也在茶館的閒話裡聽過廬陵王的「盛名」。那些傳聞描繪的是一個日日笙歌的紈絝,一個沉湎酒色、自暴自棄的廢物。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挽著袖子,曬脫了皮,騎了一千多裡路,身上沒有一絲酒氣——和傳聞完全對不上號。王仲德的目光在劉義真臉上停了好幾息,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殿下請。」
正堂裡沒有擺宴,沒有奏樂,連茶都沒有。隻有一張長案,兩把椅子。案上攤著一張徐州全境的輿圖,輿圖邊角壓著一把匕首,匕首的刀鞘磨得發白。王仲德在案後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口第一句話是:
「殿下此行,所為何事?」
劉義真沒有坐下。他走到輿圖前,低頭看了一會兒。輿圖上彭城以北標註了三道防線——汴水防線、泗水防線、沂水防線。每道防線後麵都畫著密密麻麻的箭頭,標註著魏軍可能的進攻路線。標註的字跡極小但極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軍人的嚴謹。有三處城池的位置被反覆圈了紅線,墨跡新舊不一,顯然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根據局勢重畫過的。劉義真注意到,彭城北門外標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旁邊用極細的筆觸寫了兩個字——「糧道」。這個標註其他人未必會留意,但劉義真看到了。
「來見您。」劉義真說,抬起頭看著王仲德,「來見一個在彭城守了三十年的老將軍。當年的老人,現在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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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仲德的目光在劉義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殿下,您來得不是時候。」他頓了頓,「我從軍至今,見過很多像您這樣的人——意氣風發,以為憑一腔熱血就能改變大局。可最後,死的都是底下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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