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萬籟俱寂。
黃軒獨坐書房，他麵容沉靜，沒有半分睡意。
篤、篤、篤。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黃軒聲音平穩，不帶一絲倦意。
門軸輕響，媯淑率先走入，身後跟著一名高瘦男子。此人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與黃軒有三四分相似，輪廓更硬朗，眉宇間帶著常年奔波的風霜氣。
正是堂兄黃明。
他是黃軒伯父之子，家中經營田產與商隊，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是黃氏年輕一輩裡最務實、也最可靠的人。
“子輿。” 黃明快步走到案前，打量黃軒神色，“媯淑說你醒了，我還不敢信…… 你這氣色太差，剛撿回一條命，有什麼事不能等到天亮？”
黃軒擡手示意他坐下。媯淑默默退到門外，輕掩房門。
“阿明兄，” 黃軒開口，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我昏迷這七日，朝中可有異動？”
黃明落座，苦笑一聲：“還能有什麼異動？倒是你 ——”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壓低，“那日墜馬，當真隻是意外？”
黃軒擡眸看向他。
“阿明兄何出此言？”
“你墜馬的路，是去往先君陵寢的官道，平整開闊；你騎的是馴養多年的老馬，性情極穩。” 黃明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案而語，“僕役說，馬是無端驚蹶，像是被銳器刺中。”
書房內瞬間一靜。
“所以，” 黃軒緩緩開口，語氣淡得近乎冷，“有人希望我死。”
黃明沒有否認，目光死死盯住黃軒：“子輿，你昏迷之前，在朝會上，到底說了什麼？”
記憶碎片翻湧而上。
“臣奏：楚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請國君增兵北境，修繕城防，囤積糧草，以備不虞！”
“齊桓公年邁體衰，霸業將傾！若一味寄望齊盟，無異於引頸待斃！”
朝堂嘩然。
散朝之後，人人避他如避瘟疫。
“我說了該說的話。” 黃軒眸中一片清明，“隻可惜，有些人不想聽，更怕別人聽。”
黃明長長一嘆，滿臉無奈：“你那些話，太直、太狠、太駭人。增兵、修城、囤糧，都要錢糧勞力，動的是各家貴族的私產。說齊桓公霸業將傾，更是動搖淮上諸國的立足根基 —— 如今誰不靠齊國盟約苟活？”
“苟活。” 黃軒重複二字，語氣寒徹，“阿明兄，你常年行商，走南闖北，親眼所見。你告訴我，楚國兵鋒，現在推到了哪裡？”
黃明沉默片刻，低聲吐出實情：
“楚人已在淮水沿岸築壘，大練水師。戰船，近百艘。”
“那麼，楚人徵調民夫、耗費糧草、大練水師，是為了打魚嗎？”
黃明語塞，無言以對。
“楚成王即位十餘年，西壓巴蜀，南平百越，東侵吳地，拓地千裡。如今中原諸侯，誰不知楚人誌在北進爭霸？” 黃軒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人心之上，“齊國霸業，全係桓公一人。桓公今年七十三，去年葵丘會盟，已是強弩之末。阿明兄，你信不信 ——桓公活不過三年。”
黃明猛地擡頭，驚駭溢於言表。
“桓公一死，齊國諸公子爭位，必大亂。屆時楚國北上，再無顧忌。首當其衝的，就是擋在楚人出淮要道上的 —— 黃國。”
黃明的手指在膝頭微微顫抖。
他行商多年，消息比深居都城的貴族靈通百倍，心中早有不安。可那些隱秘擔憂，從沒有人這般赤裸裸剖開、攤在眼前。
“三年……” 他喃喃失聲。
“最多三年。” 黃軒斬釘截鐵，“楚國必大舉伐黃。以如今黃國軍備之廢弛、城防之破舊、糧草之匱乏，再加滿朝苟安 —— 城破國滅，隻在彈指之間。”
他轉過身，背對窗外沉沉天幕，身影在燈火下顯得孤直而堅定：
“阿明兄，我今夜找你，是告訴你 ——楚人必來，就在三年之內。”
“我隻問你一句。” 黃軒回頭，目光沉沉落於黃明身上，“到那一日，你怎麼辦？你的妻小怎麼辦？”
黃明臉色瞬間慘白。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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