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在黃國都城上空回蕩,渾厚悠長的聲音穿透朝霧,喚醒這座存續三百年的城池。
黃軒立在宮門外,身姿挺拔,麵色尚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可那雙眼睛 —— 在熹微晨光中亮得驚人,如兩團暗燃不熄的火。
宮門緩緩開啟。兩列披甲衛士執戟而立,麵無表情。赴會官員魚貫而入,玄、青、赤各色朝服匯成暗沉河流,沿宮道流向正殿。
“子輿。”
身後有人喚他。黃軒回身,見是同僚公孫衍。此人年近四旬,世卿公孫氏旁支,在朝中以圓滑周全立身。
“公孫大夫。” 黃軒拱手見禮。
公孫衍走近幾步,壓低聲,憂慮毫不掩飾:“聽聞你已大好?前幾日兇險萬分…… 今日朝會,若體虛不適,不妨告假歇息。國君仁厚,不會怪罪。”
話說得關切,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剛撿回一條命,別再出頭惹禍。
黃軒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有勞掛心。正因大病一場,才知有些話現在不說,怕是以後再沒機會說。”
公孫衍臉色微變,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勸,搖頭加快腳步匯入人流。
黃軒望著他背影,神色平靜。昨夜與黃明議定之後,他便已清楚 —— 今日踏進這座宮殿,便再無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擡步邁過高高門檻。
大殿宏闊,三十六根朱漆木柱撐起高聳穹頂。殿內焚著香草,煙氣裊裊,卻壓不住一股陳腐氣息 —— 那是數百年朝議、利益交換、妥協苟安沉澱下來的味道。
百官分列左右。黃軒依禮站定,目光越過大臣肩頭,望向殿上。
國君黃羸端坐丹陛漆案之後,眉宇間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倦意,如一株久不見光的植物,孱弱而萎靡。
“參 —— 君 ——”
百官齊拜。黃軒隨眾躬身,起身時目光掃過丹陛兩側。
左上首為上卿子車渠,年過五旬,鬚髮花白,麵容肅穆。子車氏世代掌權,把持朝政已歷三代。右上首為司馬成闊,掌全國軍事,滿臉橫肉,眼神陰鷙,一身殺伐氣卻隻對內不對外。
這便是黃國朝堂的真相 —— 君弱,臣專,兵備廢弛。而南方楚國,那個如日方升的強國,正在磨刀霍霍。
“諸卿有事奏否?” 國君聲音響起,不高,帶著慣常的疏離與倦怠。
照例是瑣碎事務:宗廟修繕、祭祀儀製、貴族田界糾紛…… 黃軒靜靜聽著,心中火焰越燃越旺。這些人爭論田界、計較祭牲時,可知楚兵已列境上?可知楚水師已在淮水操演?
“臣有奏。”
一聲沉喝打破平和。是邊境守將孟賁,黝黑粗豪的漢子。他出列行禮,聲如洪鐘:“國君!楚人近日增兵冥厄之塞,已逾三千!末將請增戍卒,加固關防,以備不虞!”
大殿微微一靜。
上卿子車渠緩緩開口,語氣老成持重,卻儘是苟安之辭:“孟將軍多慮。楚人增兵,或為防範淮夷,或為例行操演。我黃國與齊有盟,楚人豈敢輕犯?”
又是這套說辭。黃軒閉了閉眼,壓下胸中憤懣。
“上卿!” 孟賁急得青筋暴起,“末將在邊境親見!戰車百乘,水師往來不絕,絕非尋常操演!”
司馬成闊冷哼一聲,語氣刻薄:“孟將軍是說我黃國軍力不堪一擊,需時時畏楚?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末將不敢!隻是……”
“好了。” 國君擡手打斷,聲音疲憊,“增兵之事,容後再議。孟將軍忠心可嘉,暫且退下。”
孟賁張了張嘴,終是無言,悻悻退回班列。
就是這種氣氛。盲目自大、諱疾忌醫、苟且偷安。
他不能等。
“臣有奏。”
聲音響起時,連黃軒自己都微驚。平靜、清晰、沉穩,在寂靜大殿中回蕩,竟帶金石之音。
所有目光齊齊射來。
黃軒出列,行至殿中,撩衣下拜。動作標準端雅,是多年執掌宗室禮儀練就的風儀。
“黃大夫?” 國君看向他,眼中閃過訝異,“你大病初癒,有何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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