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最後一場雪，下得又急又密。雪花不是飄，是砸，打在臉上生疼。新邑的夯土牆基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工地上暫時歇了，但後山最深處的鐵坊，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忙碌、熾熱。
魯陽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他站在一座剛剛封頂的龐然大物前，這是一座“豎式高爐”——按黃軒給的圖樣，用青石、耐火磚、黃泥混合夯築而成。爐子比之前用的“塊煉爐”大了足足五倍，旁邊連著新改進的、用畜力帶動齒輪的臥式水排式鼓風機，風力比人力腳踏風箱強了數倍。
爐前挖了深坑，坑底鋪著青石闆和耐火的陶磚，這是“出鐵場”。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原料：黑褐色的鐵礦石、青白色的石灰石、木炭。
“師傅，都備好了。”趙鐵頭走過來，聲音嘶啞，眼珠裡布滿血絲。他是魯陽的大徒弟，也是這次建爐的主力。
魯陽沒吭聲，走到爐體中部一個觀察孔前，用鐵鉤捅開泥封，湊近看去。火光將他滿是煤灰汗漬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大夫來了。”有人低聲道。
黃軒踏著沒踝的積雪走來。季昌、黃明緊隨其後。他們都清楚，今天意味著什麼。之前鐵坊出的鐵，雖然優於外界，但仍是“塊煉鐵”，質脆，產量低，鍛造費力。若這座高爐成功，便能實現“生鐵”的連續冶鍊，鐵水奔流，產量和質量都將有質的飛躍。這關係到新邑未來所有的兵器甲胄、農具工具，乃至……生存的底氣。
“如何？”黃軒走到魯陽身邊，看向那座沉默的巨爐。寒風卷著雪沫，在爐體周圍打著旋。
“爐溫已起，可以投料了。”魯陽聲音緊繃，像拉滿的弓弦。他轉過身，麵對周圍幾十個同樣疲憊卻眼神炙熱的匠人，嘶聲吼道：“開爐——投料！”
命令一下，所有人迅速就位。長長的木製滑槽架起，匠人們兩人一組，用藤筐擡起配比好的原料，沿著滑槽倒入高爐頂部的加料口。整個過程有條不紊，隻有鐵鍬與礦石碰撞的聲響，和粗重的喘息。
投料完畢，封死加料口。魯陽親自檢查了鼓風機的傳動裝置，然後一揮手：“鼓風！全力！”
“嘿——呦！”負責驅牛的漢子揮動長鞭，四頭健牛開始沿著環形跑道走動，通過複雜的齒輪連桿，帶動巨大的木質風箱活塞往複運動。低沉的、彷彿巨獸呼吸般的“呼——呼——”聲響起，強勁的氣流通過陶製風管，從高爐下部的六個風口猛烈灌入爐膛。
爐內的火焰，瞬間從暗紅轉為亮黃，又從亮黃轉為刺目的熾白！即使隔著厚厚的爐壁和觀察孔，那股灼人的熱浪也撲麵而來，將方圓數丈內的積雪迅速融化、蒸幹，露出黑色的泥地。
所有人都退開了些，隻有魯陽和黃軒還站在較近處。魯陽死死盯著幾個觀察孔內的火色，不時側耳傾聽爐內細微的聲響。他的全部心神，彷彿都已融入這座燃燒的巨爐。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日頭從蒼白變得昏黃。爐火始終維持著驚人的白熱，黑煙從高高的煙囪滾滾冒出，融入鉛灰色的天空。周圍的溫度高得反常，匠人們早已脫去外衣，仍汗如雨下。
“溫度……應該夠了。”魯陽喃喃道，聲音乾澀。他看向黃軒，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大夫，可以準備出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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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軒重重點頭。
匠人們立刻行動起來。用長鐵釺捅開出鐵口預先留的泥塞，在出鐵口下方安放好陶製的“澆包”和流槽。所有人緊握工具，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個即將洞開的出口。
魯陽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周遭所有的熱氣都吸入肺中。他操起一根頭部包鐵的特製長釺，走到爐前，對準出鐵口最後一點封泥，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捅——
“噗嗤！”
封泥崩開的輕響。
緊接著，是短暫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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