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的興奮勁一過，冷靜下來把疑慮丟了出來。
“野豬那玩意兒你又不是沒聽說過！
皮糙肉厚，獠牙能把人大腿豁開。
前年隔壁村老孫頭不就是被野豬頂了一下，腸子都出來了？
你就一桿破土銃，那玩意兒近了打不準遠了打不穿。
你拿什麼跟兩百斤的野豬過招？”
江北笑了笑。
“大伯，打野豬靠的不是硬碰硬，靠的是陷阱。
套索加倒刺樁，把它絆住腿腳，限製活動範圍。
再用土銃近距離補一槍，打要害。”
“要害在哪兒？”
江滿倉右邊眉毛一揚，吹鬍子瞪眼的，一臉不信。
“左眼後麵三寸，太陽穴。那地方骨頭最薄，一管子鐵砂全灌進去，當場斃命。”
江滿倉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他打了十幾年獵，知道野豬最難打的地方就是腦袋。
整顆頭骨跟鐵殼子一樣硬，鐵砂打上去能彈開。
但太陽穴確實是唯一的軟肋，問題是那個位置小得可憐。
除非它被困住了，動不了。
套索套住腿，倒刺樁限製掙紮，近距離轟太陽穴。
江滿倉腦子裡把整個流程過了一遍。
操。
這套路夠狠，也夠精。
他擡頭重新打量了一遍江北。
夜色裡，侄子的臉被煤油燈照著，半明半暗。
二十齣頭的年紀，眼神卻穩得過分。
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浮躁和衝動，倒像一塊被磨了幾十年的老石頭。
江滿倉說不上來這種感覺從哪來的。
沉默了半分鐘，他一仰脖把碗裡剩的酒悶了，重重把碗頓在石磨上。
“行！”
他一拍大腿，這回不是急的，是認了。
“大伯不攔你。
但有一條，每次進山之前，必須跟我說一聲。
你要是晚上沒回來，我好知道往哪兒找你。
還有你那個機械廠名額，先別急著處置，好好留著。
這年頭人心複雜，眼紅的人遍地都是。
手裡攥個實打實的名額，總歸是個退路，保不齊日後就能派上大用場。”
“成。”
江北沒再多說。
他把院子收拾乾淨，槍擦了油靠在屋角。
臨走前他在門口站了站。
“大伯，明天我先去知青點看看蕙芳她媽的情況，然後帶蕙芳去公社扯證。”
江滿倉嗯了一聲，蹲在門檻上掏出旱煙袋開始裝煙絲。
“衣裳換一身。你那兩件打滿補丁的破褂子穿出去丟人。”
“我哪有好衣裳？”
江滿倉起身進了裡屋，翻箱倒櫃折騰了一陣，從樟木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上衣，疊得整整齊齊。
“我年輕那會兒的。沒補丁，扣子齊全，就是舊了點。你將就穿。”
江北接過來抖開看了看。
布料厚實，剪裁闆正，洗得褪了點色但乾乾淨淨。
他往身上比了比，大小差不多。
“行，明兒穿這個。”
“去吧去吧。”
江滿倉擺了擺手，叼著煙袋鍋子的嘴角往上翹了翹。
江北走出院子，夜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
擡頭，月亮掛在後山山尖上，又圓又亮。
他把大伯給的那件中山裝搭在肩上，大步流星往村東頭自家的破土坯房走。
推開那扇半掉不掉的木門，黑燈瞎火摸到床上躺下。
稻草鋪的褥子紮得後背生疼，枕頭硬得咯腦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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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頭頂漏著月光的屋頂，無聲地笑了一下。
住慣了的。
前世住了一輩子。
隻不過這輩子，不打算再住太久了。
明天要去會會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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