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未熄的烽煙景初三年正月底，洛陽下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落在宮牆上，很快便化成水。宮道濕冷，車轍壓過去，留下兩道黑痕。
嘉福殿內的火盆燒得很旺。
曹叡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洛陽城的燈。
一個月前，他在這座殿裡咳血醒來，身邊是毒藥、假詔、窺伺的眼睛，還有一具按舊史本該撐不了多久的身體。
那時候，他連殿門外站著的人是誰都要試。
劉放、孫資想借病榻改託孤。
郭太後想借永寧宮奪駕。
司馬懿壓著邙山大營，等洛陽自己開門。
曹爽則在門縫裡聞味，想看看哪邊肉多。
一個月過去，永寧宮封了，中書省清了，廷尉獄關了兩條老蛇，司馬懿被一道詔書趕回長安。
洛陽宮城的鑰匙，重新回到皇帝手中。
按舊史，他應該已經死了八日。
這八日很輕。
輕到史書上不過一行字。
這八日又很重。
重到曹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整個景初三年較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仍瘦，掌心也沒多少血色。
可這隻手，已經按住了半個洛陽。
這就夠了。
至少暫時夠了。
辟邪站在後麵，不敢出聲。
這些日子，他見過陛下在榻上吐血，也見過陛下在太極殿上定人生死。越是如此，他越覺得眼前這個人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的明帝也聰明，也威嚴，也會用人。
可如今的陛下，多了一股狠勁。
不是暴戾。
是那種知道自己命短，所以每一刀都不肯白砍的狠。
曹叡忽然道：“廷尉獄可換防了？”
辟邪立刻俯身：“回陛下，已按旨意換了三班。舊獄卒凡與中書省有牽連者，皆調離外門。劉放、孫資兩處牢房，鑰匙分掌，不許一人獨開。”
曹叡點頭。
“鄭顯那條線呢？”
“未驚動。”辟邪低聲道，“他以為自己還在替獄中遞話。隻是每一封信，先到臣手中。”
曹叡笑了一下。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以為自己在走暗路，殊不知腳下鋪的磚，都是別人提前擺好的。
“別急著收。”
曹叡道：“蛇在洞裡，不怕。怕的是洞外還有蛇。”
辟邪應聲。
殿外風聲壓過窗欞。
曹叡轉身，走到案前。
案上擺著幾份詔草。
第一份，是東宮移居之令。
第二份，是四輔輪教太子之製。
第三份，是廷尉獄加防之令。
第四份，沒有封泥。
上麵隻有兩個字。
青山。
曹叡盯著那兩個字很久。
劉放、孫資已經進了牢。
郭太後已經被軟禁。
司馬懿退了。
可“青山”還在。
這個名字，從寒石散賬本裡露頭，從死去宮女的血字裡露頭，從永寧宮玉佩裡露頭，又從王福撞柱前的恐懼裡露頭。
它不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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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一張網。
一張埋在洛陽城下、連中書省和永寧宮都隻能借用一角的網。
曹叡最討厭這種東西。
看不見。
砍不準。
還會咬人。
他把那份空白詔草合上，壓在案角。
“傳朕旨意。”
辟邪立刻跪下。
曹叡道：“明日起，太子曹芳移居東宮。”
辟邪一怔，隨即低頭：“臣記下。”
曹叡繼續道：“由燕王曹宇、曹肇、夏侯獻、秦朗四人，輪流入東宮教導。曹宇講宗廟禮法，曹肇講軍中法度，夏侯獻講宮禁規矩，秦朗講邊事兵略。”
辟邪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這不是尋常教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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