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闕關的軍報，是夜半送進嘉福殿的。
蠟筒拆開時，曹叡正披衣看圖，圖上畫著洛陽八關，函穀、孟津、轘轅、伊闕，每一處都釘在洛陽周圍。
辟邪讀完軍報，聲音壓得很低。
“太尉司馬懿率騎五千，至伊闕關外，秦太傅宣詔拒之，太尉退三十裡紮營，未攻關。”
曹叡沒有立刻說話。
夏侯獻站在案側，手已經按住刀柄。
曹肇更直接。
“陛下，臣請今夜領屯騎營南下，趁他馬疲，先把司馬懿趕回陝縣！”
曹叡擡眼看他。
“然後呢？”
曹肇一怔。
曹叡道：“他若退，你追不追？他若不退，你打不打？他若死在亂軍中，天下人說你護駕，還是說朕忌功殺老臣？”
曹肇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這就是司馬懿難殺的地方，他帶兵來了，可舉的是問疾牌子，刀藏在袖裡，嘴上還喊著君父。
你若先砍他，反倒像你心虛。
程逸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真不是白叫的。
辟邪低聲道：“陛下，明日朝會，隻怕有人會替太尉說話。”
曹叡點頭。
“不是隻怕，是一定會。”
他把軍報放到燈下。
第二日，太極殿。
朝臣來得比往日早，殿外台階上，紫袍、緋袍、青袍分列而立，沒人高聲說話，卻處處都是眼神。
伊闕關外五千騎的消息，已經傳遍洛陽。
司馬懿沒有入城，可他的馬蹄聲，已經踩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曹叡臨朝時，仍舊穿常服，沒有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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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不需要靠甲胄嚇人，太極殿裡，刀不出鞘，話更能殺人。
群臣拜畢。
孫禮先出列，手捧笏闆。
“陛下，秦太傅奏報，太尉駐軍伊闕三十裡外，臣請下詔責問太尉，為何奉詔西還，卻復率軍近畿。”
這話剛落，便有人站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曹爽。
他今日臉色有些白，眼下發青，像是一夜沒睡好，可他站得很快，快到曹叡看了他一眼。
曹爽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孫公這話，重了。”
殿中一靜。
曹肇側頭看他。
夏侯獻眼神也冷了。
曹爽像是沒看見，隻繼續道：“太尉乃國之重臣，歷事先帝，又平遼東，功在社稷，如今陛下久疾，洛陽流言四起，太尉聞訊趕來問安，也算臣子憂君之心。”
他頓了一下，聲音擡高。
“臣懇請陛下，許太尉入京問疾，以安太尉之心，也安天下之心。”
話說完，殿中立刻有人附和。
“曹大將軍所言是也。”
“太尉為國柱石，豈可拒之關外？”
“若重臣問疾而不得入，傳於州郡，恐生疑議啊。”
說話的多是士族官員，他們不一定真喜歡司馬懿，可他們害怕曹叡繼續清洗。
劉放、孫資死了，盧毓、王觀死了，中書省換了人，禁軍也換了人。
士族眼下最缺的不是道理，是一把能擋在身前的傘。
曹爽撐不起這把傘，司馬懿可以。
曹肇忍不住了。
他一步出列，笏闆都沒拿穩，手直接按在腰側。
“曹爽，你說太尉憂君，所以帶五千騎到伊闕？”
曹爽皺眉。
“曹校尉，朝堂之上，慎言。”
曹肇冷笑。
“我慎言？我若再慎言，洛陽南門都要讓人用忠孝二字砸開了！”
殿中嘩然。
曹爽臉漲紅。
“你這是汙衊太尉！”
曹肇轉身麵對群臣，聲音很硬。
“太尉若隻問疾，一人一車足矣，帶五千騎，是怕洛陽沒有路，還是怕陛下沒有耳朵？”
士族官員有人怒道：“太尉年高，路途有盜，帶兵護衛有何不可？”
曹肇盯住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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