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初三年三月二十二。
伊闕關外，晨霧還沒散。
司馬懿接到洛陽復詔時，軍中剛剛埋鍋，五千騎急行數日，馬瘦，人也瘦，甲葉上全是塵土。
秦朗派來軍吏站在帳外，腰桿挺得很直。
“奉詔點驗太尉軍中馬匹、甲械、糧秣。”
這話說完，司馬營中不少親衛臉色都變了。
點驗。
這兩個字不好聽。
它不是迎接功臣，是看守兵馬。
司馬師按著劍，沒動。
司馬懿卻笑了笑，把詔書合上。
“陛下既有明詔，老夫自然奉行。”
軍吏拱手。
“秦太傅還請太尉報入京隨從名籍。”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
這小吏年紀不大，說話也不沖，可每一句都卡在規矩上。
洛陽現在最麻煩的，不是夏侯獻的刀，也不是曹肇的脾氣。
是規矩。
曹叡把所有人都關進了規矩裡。
司馬懿道：“隨從二人，司馬師不入京。”
司馬師猛的擡頭。
“父親！”
司馬懿沒有看他，隻淡淡道：“你留營中，協同秦太傅點驗軍籍，不得生事。”
司馬師明白了。
父親不是信任秦朗。
父親是要讓他留在外麵。
一頭老虎進籠，總要有一雙眼睛還在山林裡。
司馬師低頭。
“兒領命。”
司馬懿又道：“老夫入京後，軍中一騎不得妄動，誰敢越線，先斬。”
這話是說給秦朗聽的，也是說給自己人聽的。
他必須忠。
至少今日，他必須比天下任何人都忠。
半個時辰後，一輛青蓋小車從司馬營中駛出。
無大旗。
無鼓吹。
隻有兩名老僕隨行。
秦朗立在關樓上，看著那輛車過關。
車輪碾過關門下石道，聲音很輕。
可關上所有弩手都沒鬆弦。
直到車過了伊闕，秦朗才開口。
“報嘉福殿，司馬懿已入京。”
親兵領命而去。
秦朗又看向司馬營。
司馬師正站在營門前，遙遙望著洛陽方向。
兩人隔著三十裡春風，看不清彼此神色。
但都知道，對方沒睡著。
洛陽南門，午後開了一次。
不是大開。
隻開中道。
城門內外，領軍府宿衛分列兩旁，長戟向上，弩機藏在門洞陰影裡，城樓上，鼓手、旗手、望樓卒各就各位。
司馬懿的車到了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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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候上前驗符。
第一驗，詔書。
第二驗，副署。
第三驗，禦前朱記。
第四驗，隨從名籍。
一項項查完，門候才退後半步。
“太尉可入。”
車簾沒有動。
司馬懿在車中輕輕咳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洛陽宮禁嚴了。
可親眼見到，還是不同。
從南門到宮城，街道兩側全是禁軍，不是站個樣子，而是成隊成伍，腰牌外懸，弩匣封口，軍侯手裡拿著名冊。
臨街鋪戶半開門。
百姓躲在門後看。
沒人喧嘩。
這座城像被人重新收緊了。
司馬懿從車簾縫裡看出去，看見一個年輕什長正在盤查送柴的車。
柴捆被拆開，車軸被敲過，連驢嘴裡嚼子都被取下來查了一遍。
司馬懿眼神微微停了一下。
曹叡不是隻防他。
曹叡是在重造洛陽。
這就更麻煩。
一個隻會殺人的皇帝，不難對付。
一個會立規矩、會發餉、會收兵心的皇帝，才要命。
車入宮城前，又停了。
夏侯獻親自站在承明門下。
他披甲，手按刀，身後是領軍府宿衛。
“太尉，下車。”
司馬懿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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