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離開嘉福殿那一夜，洛陽沒有睡。
都亭驛外，領軍府宿衛換了三遍崗。
第一遍驗門籍。
第二遍驗燈火。
第三遍連驛中送水木桶都倒扣在地上敲了一遍。
老僕站在廊下，臉色發青，卻不敢再說半個三公不可辱。
昨日承明門下那一巴掌，還腫在他嘴角。
司馬懿坐在屋內，沒有脫冠。
案上放著一盞冷燈，一卷洛陽圖，還有一張從伊闕送來小牘。
小牘上隻有四個字。
成濟未動。
司馬懿看了很久。
沒動，不代表安全。
也許是成濟謹慎。
也許是曹叡按住了刀柄。
更可能是曹叡故意讓刀還留在鞘裡，等他去碰。
老僕低聲道：“太尉，夜深了。”
司馬懿沒有擡頭。
“洛陽夜深，嘉福殿未必深。”
老僕閉嘴。
這句話不好接。
如今洛陽，最嚇人不是刀槍，是嘉福殿裡那個病人還醒著。
一個病人，昨日能當著他麵把伊闕五千騎、曹爽、成濟三條線一併點出來，今日便能做別的。
司馬懿不怕曹叡發怒。
帝王發怒，反而有跡可循。
他怕曹叡不怒。
不怒，才會下死手。
天快亮時，嘉福殿果然亮了燈。
曹叡醒的很早。
其實也談不上醒。
他一夜隻合了半個時辰眼，胸口一直悶，喉間有血腥氣，太醫開湯藥擺在一旁，早涼了。
辟邪在屏風外守著，聽見動靜，立刻進來。
“陛下。”
曹叡披衣坐起。
“筆。”
辟邪一怔，隨即取來黃絹、硃筆、禦押匣。
曹叡沒有讓孫禮擬稿。
這道詔書，必須短。
短，才好用。
他蘸了硃砂，隻寫了幾行。
“太尉司馬懿，平遼東勞苦，朕甚嘉之。然關中防務緊要，邊將不可久離本鎮。其即率本部兵馬徑還長安，無詔不得擅離。伊闕所駐騎軍，今日造冊，三日內西還。違者，以擅兵論。”
寫完，曹叡停筆。
辟邪看著徑還長安四個字，心口一跳。
昨日還賜座問舊功，今日便趕人。
這位陛下如今越來越不像從前那個喜好浮華、心軟多疑明帝了。
他更像一個把自己壽數拿來當賭注人。
曹叡把詔書推過去。
“你親自去。”
辟邪低頭：“諾。”
曹叡又道：“帶領軍府二百人，不入驛舍內室，隻守門，讓司馬懿出來接詔。”
辟邪明白了。
不是給麵子。
是給規矩。
你司馬懿是太尉，也得出來接皇帝逐客詔。
這一手不殺人，卻比殺人更難受。
辟邪捧詔退下。
夏侯獻已在殿外等著。
他披甲，腰間刀未解。
“陛下要逐司馬懿？”
曹叡點頭。
“昨日他若不來，朕逐不了他，今日他來了，朕便能逐。”
夏侯獻沉聲道：“臣請封南門，防他有變。”
曹叡搖頭。
“門照開。”
夏侯獻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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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看他：“朕要讓洛陽人看見，司馬懿是奉詔離京，不是被朕嚇走，也不是被他五千騎護走。”
夏侯獻低頭。
“臣明白。”
曹叡靠回榻上，咳了兩聲。
帕子上有血。
他看了一眼，隨手摺起。
“再傳秦朗，點驗司馬軍時，不得辱其兵卒，不得奪其馬械，隻登記。”
夏侯獻一怔。
“陛下，何不趁勢削他軍？”
曹叡笑了笑。
“削太狠，他就真急了。”
程逸心裡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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