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亭驛外,車馬忙了半日。
箱籠搬出來,皮甲攤開晾著,馬匹重新釘掌,司馬氏親衛一隊隊進出,看著真像要拔營西還。
洛陽人都在看熱鬧,嘴上不敢多說,眼睛卻瞞不住。
太尉要走了。
司馬懿要回長安了。
這話從南市傳到北市,又從城門口傳進士人宅邸,味道便慢慢變了。
有人鬆了口氣。
有人失望。
也有人心裡發冷。
因為真懂朝局的人都知道,司馬懿若這麼聽話,那他就不是司馬懿。
午後,司馬師換了一身皂衣,從都亭驛後巷出去。
他沒有騎馬。
隻帶了一名老僕,沿著洛水邊走,轉過兩條巷子,進了一處舊宅。
宅門上沒有匾。
門內卻有兩名青衣小吏守著,一見司馬師,立刻低頭。
“郎君,蔣公已到了。”
司馬師點頭,徑直入內。
內堂裡,蔣濟正坐在席上飲水。
他年歲不輕,眉眼卻硬,身上沒有世家子那種浮氣,他是淮南人,歷仕曹操、曹丕、曹叡三朝,見過太多風浪,也見過太多皇帝身邊人一夜換頭。
所以他見司馬師時,沒有起身迎得太熱。
隻是放下盞。
“子元來得急。”
司馬師拱手。
“事急,不敢慢。”
蔣濟看了他一眼。
“太尉真要走?”
司馬師沒有立刻答。
這就是士族老臣的厲害。
第一句話不問陛下,不問朝堂,先問司馬懿走不走。
司馬師坐下,道:“詔書已下,父親自然奉詔。”
蔣濟笑了一下。
“奉詔二字,說得好。”
他撚了撚鬍鬚,聲音壓低。
“可洛陽眼下,不隻是詔書的事。”
司馬師看著他。
蔣濟道:“陛下近日身子確實不好。”
這句話很輕。
司馬師眼神沒有動。
蔣濟繼續道:“三日未朝,嘉福殿日日傳太醫,藥渣從西廊送出,宮中幾箇舊人說,陛下夜裡咳血,帛巾都換了兩次。”
司馬師道:“宮中舊人?”
蔣濟看他。
“子元不必問名。”
司馬師點頭。
士族有士族的網。
門生故吏,姻親舊部,舉主門客,全纏在洛陽官署裡,中書省換了人,尚書台換了人,可人心沒這麼快換掉。
曹叡能殺劉放、孫資,能斬盧毓、王觀。
但他不能把天下士人全殺了。
真全殺了,誰替他寫詔,誰替他收稅,誰替他治郡縣?
這就是世家大族最硬的地方。
不是刀硬。
是他們永遠有人坐在案牘後麵。
蔣濟又道:“如今嘉福殿中,陛下隻召曹宇、曹肇、夏侯獻三人密議,秦朗護東宮,孫禮雖掌中書,可中書擬詔多被嘉福殿復驗,王基新進,更不敢多言。”
司馬師終於開口:“蔣公覺得孫禮被排擠了?”
蔣濟搖頭。
“不是孫禮一人,是士人都被疑了。”
他聲音沉了些。
“劉放、孫資有罪,盧毓、王觀也有罪,可陛下一案牽一案,詔書三驗,宮門三驗,中書擬文還要宦官複核,子元,你說這是什麼?”
司馬師道:“防奸。”
蔣濟盯著他。
“也是防士。”
屋中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前麵所有話都重。
司馬師知道蔣濟不是替劉放喊冤。
蔣濟這種人,不會替死人出頭。
他怕的是曹叡借清奸的名義,把士族從權柄中心一步步趕出去。
宗室掌兵,宦官掌門,寒門新進掌文書。
士族坐在席上看著?
沒人願意。
司馬師低聲道:“蔣公想要什麼?”
蔣濟沒有遮掩。
“朝堂要平衡。”
司馬師笑了:“誰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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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濟端起水盞,卻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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