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洛陽城裡先亂的是米價。
南市一鬥粟,清晨還是三十錢,午後便漲到五十,到了閉市前,掌櫃索性把木牌翻過去,隻收絹帛,不收銅錢。
有人罵。
有人搶。
還有人站在市口,壓著嗓子丟下一句。
“還買什麼米?宮裡都要發喪了。”
這話一出,四周先是靜了一下。
下一刻,便有人追問。
“誰說的?”
那人縮了縮脖子,提著半袋糠米鑽進人群,轉眼就不見了。
可話留下了。
不到一個時辰,流言從南市傳到崇德裡,從崇德裡傳到尚書台,又從尚書台傳進士族宅院。
“陛下咳血不止,已昏迷三日。”
“嘉福殿秘不發喪。”
“燕王曹宇、曹肇、夏侯獻合謀矯詔,要趁夜誅殺太尉司馬懿。”
“還不止司馬氏,凡與劉放、孫資、盧毓舊案有牽連者,皆在族誅之列。”
最後一句最毒。
因為它沒有說誰有牽連。
沒說,便是人人都可能有。
這世上最嚇人之處,不是刀已經架到脖子上,而是你知道刀在頭頂,卻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來。
於是洛陽士族慌了。
尚書台東廊,一個書佐抱著竹牘,手抖得連墨都灑了。
旁邊郎官壓低聲音問他。
“你家在城西有車?”
書佐看了他一眼。
郎官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再說話,可意思都明白。
能走就走。
先出洛陽再說。
太學裡也亂了,幾個平日最愛高談名教士子,今日連《春秋》都不講了,圍在廊下問函穀關還能不能通車。
更可笑的是,有人一邊罵宗室跋扈,一邊把家中絹帛裝車,嘴上還說是去河內訪親。
訪個鬼親。
這是怕曹肇刀訪到自己家門。
曹肇得到消息時,正在屯騎營看馬。
他聽完軍侯稟報,一腳踹翻了馬槽。
“抓!”
軍侯低頭。
“校尉,抓誰?”
曹肇怒道:“誰傳的抓誰!”
軍侯苦著臉:“南市抓了三個,北市抓了兩個,崇德裡抓了一個,可他們都說是聽旁人說的。”
“旁人是誰?”
“不知。”
曹肇氣笑了。
流言這東西,真是噁心。
它不像盜賊有巢穴,不像軍械有賬冊,不像詔書有朱記,它從一張嘴裡出來,落到十張嘴裡,再落到百張嘴裡,等你去抓,源頭早沒了。
曹肇拔刀。
刀出半寸,又被他按回去。
砍人容易,砍風難。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手裡這把刀有點笨。
半個時辰後,曹肇帶著一身火氣入嘉福殿。
殿內沒有旁人。
曹叡靠在榻上,臉色比前幾日更白,案上卻擺著洛陽各坊市急報,辟邪跪在一旁,正低聲念。
“南市米價漲三成。”
“崇德裡有三家士族連夜套車。”
“尚書台有七名郎官告病。”
“太學有人傳言,曹肇將奉密詔搜捕士人。”
曹肇剛進來就聽見最後一句,當場炸了。
“放屁!臣要搜也先搜司馬懿,搜他們做什麼?”
曹叡擡眼。
“你這話若傳出去,明日流言就會變成曹肇欲殺盡外臣。”
曹肇一噎。
孫禮也在殿中,聞言嘆了一聲。
“陛下,流言已成勢,若不壓,士心怕是要散。”
曹肇立刻道:“臣帶兵封市,挨坊搜查!”
孫禮看他。
“搜完呢?抓三百人,殺一百人,然後讓天下都說陛下病中失德,宗室屠戮士人?”
曹肇臉色漲紅。
“那就任他們胡說?”
曹叡終於開口。
“流言不能靠刀止。”
曹肇急道:“那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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