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縣驛道上，春泥還濕。
司馬軍走得很慢。
說是奉詔西還，可這一路既不像敗退，也不像急行，更像老虎離山前還要回頭看兩眼，前軍每日不過三十裡，後軍還要報病馬、傷卒、甲械數目，秦朗派來軍吏跟在後麵，筆都快寫斷了。
司馬師不喜歡這種慢。
他寧願刀快一點。
可司馬懿喜歡。
慢，才有消息。
慢，才有餘地。
當日暮時分，汲縣城外紮營，軍中剛點起竈火，遠處驛道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騎。
兩騎。
隨後是第三騎。
馬口吐白沫，騎士伏在鞍上，衣上全是塵土，腰間掛著赤囊。
赤囊急詔。
營門軍侯臉色一變，立刻喝止。
“什麼人？”
來人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才從懷中取出符驗，雙手高舉。
“洛陽急使！奉陛下手詔，召太尉司馬公星夜入京！”
營門前一下靜了。
司馬師正巡營，聽見這句，臉色立刻沉下去。
又來了。
洛陽那條病龍，又伸爪子了。
片刻後，急使被帶入中軍帳。
司馬懿披衣而坐，案上攤著行軍圖，燈火壓得很低，他沒有立刻看使者，而是先看那隻赤囊。
封泥未破。
禦前火漆。
還有中書新製硃砂暗記。
司馬懿伸手接過，指腹在封泥上停了一息。
是真的。
至少外麵是真的。
使者跪在帳中，氣息還沒喘勻，額頭貼地。
“太尉，陛下病篤，嘉福殿夜中急召，命小人驛馬接力，一刻都不得停。”
司馬昭也在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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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剛從後軍趕來，聞言立刻皺眉。
“陛下前日才下詔，命父親徑還長安，今日又急召入京，朝令夕改，這事不對吧？”
使者擡頭，眼眶發紅。
“小人不敢亂說，隻知嘉福殿中太醫連夜進出，辟邪中常侍親手把詔書交給小人，還說……說若遲一刻，便恐誤社稷。”
司馬師冷冷看他。
“誤社稷，還是誤人頭？”
使者肩頭一顫，卻不敢接話。
司馬懿打開黃絹。
帳中無人再出聲。
詔書很短。
“朕疾大漸，恐不久於人世。太子沖幼，宗社為重。太尉司馬懿，舊臣勛重，宜速入京，共議後事。驛馬接力，星夜馳還，不得延誤。”
後麵有禦押。
又附一片小帛。
司馬懿拿起小帛時，手指終於動了一下。
那是曹叡親筆手諭。
字很亂。
筆鋒虛，轉折處發飄，有幾處墨點拖開，像寫字人手腕無力，寫到一半還咳過。
上麵隻有十六字。
“太尉速來。朕託孤之事，不可誤於外人。”
司馬懿盯著那十六字，看了很久。
司馬昭先開口。
“父親，這是圈套。”
司馬懿沒有擡頭。
司馬昭上前半步，聲音壓低。
“曹叡前幾日逐父親離京，今日忽然召父親託孤，前後根本對不上，此詔越急，就越像誘敵。”
司馬師也道：“陛下這人，如今不能全信，他用病弱做餌，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
這話說得很實在。
從伊闕到洛陽，從都亭驛到嘉福殿，曹叡每一步都像病得要死，可每一步又都踩得極準。
病是真的。
刀也是真的。
最噁心的就是這個。
司馬懿終於放下手諭。
“字是真的。”
司馬昭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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