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縣營門打開時，夜風颳得人臉發疼。
司馬懿沒有坐常車。
常車太慢。
他要追鋒車。
這東西不是尋常官車，車身輕，軸短，輪高，以四匹健馬並駕，前有禦者，旁有換馬卒，專供軍國急詔、邊關飛報之用，曹魏驛傳承漢製，又經武帝整頓，凡赤囊急符所過，驛亭不得問來人官階，隻問符驗。
符驗真，便給馬。
不給，斬。
所以追鋒車一出汲縣，沿途驛亭燈火立刻亮了。
司馬昭站在營門外，望著車影消失在夜色裡，手握得發白。
父親走了。
隻帶司馬師、兩名老僕、三名親信。
五千騎留在汲縣。
這不是穩妥。
這是把命壓上去了。
司馬昭低聲道：“傳令諸營，甲不離身，馬不解鞍，無太尉手令，一騎不得出營。”
軍侯拱手：“若洛陽有變？”
司馬昭看著南方。
“等。”
軍侯一怔。
司馬昭咬了咬牙。
“等到洛陽自己開口。”
追鋒車上，司馬懿閉目而坐。
車輪壓過泥路，顛得人骨頭髮酸，司馬師坐在對麵，一手扶著車壁，另一手按在袖中短匕上。
禦者是汲縣驛的老車夫，五十多歲，背有些駝，可手穩得嚇人。
四馬奔起來，車身幾乎貼著地麵沖。
前頭有急使舉赤囊開路。
“禦前急詔！”
“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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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處驛亭，車未停穩，亭卒已經牽馬衝出。
老車夫一勒韁，車身橫甩半尺，四匹舊馬被解下，新馬套上，前後不過二十息。
司馬師看了一眼。
“好手。”
老車夫沒回頭，隻道：“郎君坐穩，前麵有溝。”
話落，車輪猛的一震。
司馬師肩頭撞上車壁，臉色微沉。
司馬懿卻仍閉著眼。
司馬師看向父親。
“父親真信曹叡病危？”
司馬懿道：“信一半。”
“哪一半？”
“病。”
司馬師問：“不信危？”
司馬懿睜眼。
“不信他沒後手。”
司馬師沉默。
這話對。
曹叡這兩個月，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殺了劉放、孫資，也不是他廢了郭太後，而是每次你以為他已經病得快死，他總能伸出一隻手，按住最要命的地方。
可這一次不一樣。
託孤。
這兩個字太重。
重到司馬懿明知可能有詐，也不能不來。
司馬師低聲道：“若進洛陽後，夏侯獻閉門，曹肇帶兵圍驛，父親如何脫身？”
司馬懿淡淡道：“脫什麼身？”
司馬師一怔。
司馬懿看著車簾外黑沉沉的驛道。
“老夫奉詔入京議後事，若曹叡不死，老夫是忠臣，若曹叡死了，老夫是顧命舊臣，夏侯獻敢殺老夫，便是殺託孤之臣，曹肇敢圍老夫，便是宗室專權。”
司馬師明白了。
父親不是沒有依仗。
他帶的不是五千騎。
是名分。
司馬懿又道：“曹叡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會在城門殺我。”
“那他會在哪裡動手？”
司馬懿閉上眼。
“嘉福殿。”
車內一靜。
嘉福殿。
這三個字如今在洛陽，比廷尉獄還冷。
毒藥從那裡查出，中書從那裡倒下，偽詔從那裡驗破，郭太後也在那裡失了尊號。
司馬師忽然覺得，這趟路不是奔洛陽。
是奔一張榻。
一張病榻。
一張能決定天下歸誰的病榻。
第二處驛亭到了。
舊馬口吐白沫，幾乎跪倒在地。
老車夫跳下車，親手摸了摸馬頸，低聲罵了一句：“糟蹋好馬。”
驛丞臉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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