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的車停在承明門外。
雨後的宮道還濕著，車輪壓過青磚，留下一道淺痕。
辟邪趕到時，司馬懿已經下了車，正站在門側廊下。
曹爽也來了。
他來得很快。
快到像是早就在附近候著。
曹爽身上披著素色外袍，臉上還帶著幾分沒藏住的喜色，見到司馬懿，先拱了拱手，聲音壓得很低。
“太傅。”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
隻一眼。
曹爽心裡便穩了些。
他今日最怕的，不是曹叡病重，也不是高平陵哭陵被查，而是司馬懿真按嘉福殿裡那句話，徹底把他丟開。
如今司馬懿出宮後不回府，反而停車見他。
這就是態度。
曹爽正要上前，辟邪的聲音已經響起。
“太傅，大將軍。”
二人同時轉頭。
辟邪站在廊下，袖中捧著一卷黃絹，臉上沒什麼表情。
“陛下口諭，宮門之地，不宜私語，二位若有國事，可入嘉福殿明奏，若無國事，各歸府第。”
曹爽臉色一僵。
司馬懿卻很平靜。
“老臣隻是見大將軍神色憂懼，想寬慰一二。”
辟邪點了點頭。
“陛下也說了，太傅仁厚，見誰都想寬慰。”
這話聽著像誇。
曹爽卻覺得耳後發涼。
司馬懿眼皮也輕輕一垂。
辟邪繼續道：“隻是陛下還有一詔，方才病中未及宣明，既然太傅、大將軍都在，請二位回殿。”
曹爽下意識看向司馬懿。
司馬懿已經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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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奉詔。”
曹爽隻好跟著低頭。
“臣奉詔。”
二人重新入宮。
這一次，嘉福殿沒有讓他們進內寢。
外殿設了席。
孫禮、王基已經到了。
夏侯獻立在門側，曹肇靠著柱子，甲衣未解，秦朗也在，手按佩刀，眼神隻掃了一下曹爽。
曹爽被那一眼掃得心虛。
他現在看誰都像看賬本。
曹叡沒有躺著。
他坐在屏風後，隔著薄帷，身影瘦得很，辟邪入內低語幾句，隨即捧出黃絹。
孫禮上前驗封。
硃砂暗記無誤。
王基記錄年月日時。
這一套流程走完，司馬懿心中已經沉了下去。
不是臨時口諭。
是早寫好的詔。
曹叡這個人，最煩就煩在這裡。
他不是拍腦袋坑你。
他連坑邊的磚都提前鋪平。
辟邪展開黃絹，聲音尖細，卻很穩。
“詔曰：太尉司馬懿，歷事三朝，外禦強蜀，內定姦宄，功在社稷，望重朝野，朕念其勛勞，太尉之號，未足彰德，其進位太傅。”
殿內一靜。
曹爽眼神先是一動，隨即有些發懵。
太傅。
三公之上，尊崇至極。
這不是賞嗎？
司馬懿卻跪得更快。
“臣惶恐！”
他的額頭重重叩地。
“臣何德何能，敢受此殊榮，陛下隆恩，臣粉身難報！”
聲音很誠。
誠到曹肇差點翻白眼。
這老東西若不是心裡罵人，曹肇願意把自己甲葉吞了。
辟邪沒有停。
“賜太傅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這幾句話一出，連孫禮都擡了擡眼。
入朝不趨，是不必小步急行。
劍履上殿，是可佩劍穿履至禦前。
贊拜不名，是朝見時禮官不直呼其名。
這是人臣極禮。
給得太高。
高到像把人供起來。
司馬懿伏在地上，手指壓著笏闆，指節微白。
他終於聽懂曹叡的刀在哪裡了。
太傅尊。
尊到不能輕易下場爭權。
殊禮重。
重到每走一步都有人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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