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詔傳出去第二日，洛陽城沒有炸開，隻是忽然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比炸開更麻煩。
茶肆裡談玄的人少了，尚書台門前遞名刺的人少了，連平日最愛在朱雀門外議論朝政的太學生，也一個個閉了嘴。
閉嘴不是服氣，是怕說錯話。
司馬懿進位太傅，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聽著是人臣極貴。
可洛陽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這位太傅已經被供起來了。
不掌尚書，不署軍令，不問宮禁，不許私召群臣。
這哪裡是太傅？
這是太傅形狀的籠子。
可問題也就在這裡。
曹叡能把司馬懿關進籠子，卻不能把天下士族全關進去。
入夜後，洛陽東市燈火漸熄，城南幾處高門陸續開了偏門。
車不掛燈，馬不響鈴。
來的人穿的都很素，隨從也少，像是赴喪，又像是避禍。
他們去的不是太傅府。
太傅府外有領軍府甲士三重，連一隻鳥落在牆頭，都有人記。
他們去的是舊太尉府。
太尉府原屬司馬懿舊邸，如今司馬懿移居太傅府，此處暫由蔣濟借住。
借住這兩個字，很講究。
不是占，不是收，是舊臣暫歇。
麵子上乾淨，裡子裡全是人情。
亥時三刻，後堂燈火壓低。
蔣濟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半晌沒說話。
高柔坐在左側，手裡捏著一枚木牘，也一直沒有放下。
王淩來得最晚。
他進門時，先看了兩眼院中樹影，又問門房。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今日換了幾撥人？”
門房低聲道：“三撥，都是自家舊仆。”
王淩點點頭，這才入內。
蔣濟冷聲道：“彥雲，你也太謹慎了。”
王淩拱手坐下。
“不謹慎，今日坐在這裡的，就不是我等，是廷尉獄裡的盧毓、王觀。”
這句話落下，堂中幾人都不說話了。
盧毓、王觀的血還沒幹。
劉放、孫資的毒酒也才涼。
曹叡這幾個月殺的人不算多，卻刀刀砍在要害上。
這才最嚇人。
蔣濟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諸君，今日不說虛話，陛下重宗室，輕士族，尚書台有高柔，詔令有王基，宮門有夏侯獻，北營有曹肇，東宮有秦朗，再往後，朝中還有我等立足的地方嗎？”
高柔緩緩道：“陛下未曾罷黜我等。”
蔣濟看向他。
“他不罷，是因為還要用我等名望，可諸位心裡都清楚，如今朝中實權，已經不在士人手裡了。”
有人低聲道：“太傅還在。”
蔣濟冷笑。
“太傅？太傅連見大將軍，都要被中常侍一句話請回殿裡，諸位還看不明白？陛下不是尊太傅，是拿太傅給天下做樣子。”
高柔終於放下木牘。
“樣子也有用。”
蔣濟皺眉。
高柔道：“陛下可以不讓太傅理政，卻不能說太傅無德，隻要太傅還掛著顧命之名，天下士人就有旗。”
王淩聽到這裡，擡了擡眼。
“旗不能亂舉。”
蔣濟看向他：“彥雲又要等？”
王淩神色不動。
“必須等。”
蔣濟一拍案。
“再等，宗室就把朝堂佔盡了！”
王淩沒有被他嚇住，隻問了一句。
“現在不等，蔣公準備如何？劫太傅府？開城迎關中兵？還是推曹爽小兒入宮？”
蔣濟臉色一沉。
堂中更靜。
王淩聲音不高。
“陛下還活著，禁軍在他手裡，尚書台發詔要驗硃砂暗記，宮門出入要看三重門籍，北營士卒剛領了賞錢，東宮也換了一遍人，此時動手，無異於拿全族性命，去試夏侯獻的刀快不快。”
這話難聽。
但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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