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把剩下的大半塊放在掌心，用力掂了掂。
沉。
很沉。
趙禦擡起頭，聲音低了幾分。
“這東西，是糧？”
趙珣點頭。
“是糧。”
“生食能入口，但不可多食；熟食無澀，能頂飢荒。”
一直跪在案側的蕭無妄，此時俯身向前，聲音發緊。
“回陛下。”
“臣親眼所見，此物一株之下，非一枚，而是一串！”
趙禦眼皮一跳。
“一串？”
他雖不親自下地，卻也看過司農寺的農冊。尋常粟麥看的是穗粒，一株產出有限。
一株之下，能結一串糧？
趙禦盯著蕭無妄，仍未全信。
“口說無憑。”
蕭無妄沒有半句廢話，雙手捧起案上加了封泥的《首熟折畝密冊》。
“請陛下閱驗。”
他翻開的不是最後總數，而是單株實收記錄。
“陛下請看，這是皇莊丁字三號壟第一株、第五株、第十株。”
“每一株單挖，單獨編號，設筐簽，現稱，封泥。”
趙禦接過密冊，一頁頁翻看。
沈皇後站在旁邊，看清那一行行“一株兩斤半餘”“十株均稱”“一分地實收”的字跡時，手指不自覺攥緊袖口。
趙禦翻到第三頁，猛地擡眼看向蕭無妄。
“你親自在田裡稱的？”
蕭無妄直起身，直視帝王。
“臣親手刨土，親眼看秤。”
“每挖一株，單記一株。臣不敢混一筐，更不敢虛報一兩！”
殿內隨行影衛和內侍屏住呼吸。
到這一步，誰都看明白了。
這不是太子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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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今夜，是真的驗出了天大的東西。
趙禦卻依舊沒有被幾頁賬冊打動。
他從刀山血海裡殺出來，見過太多漂亮文章，也見過太多欺君假賬。
啪。
趙禦把密冊放回案上。
“拿算盤來。”
他盯著趙珣，聲音不容置疑。
“賬冊做得再漂亮，也要經得起複算。”
“折畝、扣損、複種留底，一項一項，當著朕的麵算清楚！”
趙珣早有準備。
他朝旁邊文吏看了一眼。
文吏趕緊把算盤端到案中央，跪下聽令。
蕭無妄報原始數，趙珣親自開口。
“田間鼠耗，扣一成。”
劈啪。
算珠聲在正殿內響起。
“爛種爛果，扣一成。”
劈啪。
“運輸入庫，黴變損耗，再扣一成。”
劈啪。
“來年開春複種留底，另外刨除。”
趙禦死死盯著那幾顆上下翻飛的算珠。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扣法已經算狠。
鼠耗、爛種、黴變、複種，全都往重裡扣。
每扣一次，他眼中的懷疑便少一分。
直到最後一把算珠落定。
文吏盯著結果，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抖。
“回陛下。”
“按此重扣，折畝之後，仍在數千斤上下。”
殿內彷彿被人抽走了所有聲響。
沈皇後雙手微顫，輕聲問：“珣兒，即便這樣狠著扣，還能養人嗎？”
趙珣沒有回答，隻指了指她手中那截被咬過的紅薯。
“母後方才，不是已經嘗過了嗎？”
趙禦沉默了。
趙珣順勢將十枚帶泥首熟樣本、被自己咬過的生土豆、蒸熟的成品，以及皇莊送來的封泥筐簽，全部推到趙禦麵前。
從田裡挖出的原物，到東宮試食，再到賬冊封泥。
一條證據鏈，擺得清清楚楚。
蕭無妄跪在地上，聲音因激動而發啞。
“陛下，臣帶人起了一分地，現挖現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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