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河以北，風雪壓了兩日。
厚重牛皮氈帳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帳外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王帳內卻火光通紅。
火盆燒得正旺，馬奶酒的腥烈味混著烤羊腿油香，熏得帳中眾人滿臉酒氣。
幾個王庭殘貴圍坐在矮案旁，案上攤著一張舊羊皮圖。
黑沙河、舊河床、凍沼、風口，還有幾處被草原人稱作“吞馬溝”的雪窩，都被炭筆圈了出來。
一名灰須殘貴端著酒碗，粗糙手指在圖上一點。
“乾人想追？”
他笑得嗓子發啞。
“讓他們追。”
他指向黑沙河以南那片密密麻麻的舊河道。
“這三十裡地，全是雪窩和薄冰。重騎一進來，馬腿先折一半。”
旁邊一個滿臉虯髯的頭領抹了把嘴邊酒水，放聲大笑。
“乾人那幫軟骨頭，這會兒怕還在長安暖殿裡，為了幾車糧草吵破頭！”
帳內頓時鬨笑起來。
年輕些的殘貴拍著大腿。
“等他們調糧，點兵，問路，春草都長出來了！”
瘦高殘貴跟著冷笑。
“咱們連夜進黑沙河，這一手誰能料到？”
他擡手指了指帳外風聲。
“這樣的雪，這樣的風，別說幾百人，乾人就是派三萬鐵騎，也得凍死在半路上。”
“這座王帳，今日便是乾軍摸一輩子也摸不到的鐵營！”
灰須殘貴舉起酒碗。
“阿魯台這回做得不錯。”
“殺乾人邊哨，燒他們驛站，再裹著十餘萬牧民往北走。”
“乾皇帝若要打，就得先踩過這些牧民。”
他眯起眼睛，聲音裡滿是譏諷。
“他們敢嗎？”
年輕殘貴立刻接話。
“他們不敢！”
帳內笑聲更響。
灰須殘貴一口喝乾馬奶酒，把空碗重重按在羊皮圖上。
“隻要撐到王庭舊部重新聚攏，黑沙河以北，還是我們的草場。”
這時，帳簾被掀開。
一名親衛頂著滿身風雪進來，單膝跪下。
“諸位大人，外圍暗哨已加到三層。”
灰須殘貴隨意擺手。
“這天氣，狼都不願出來，加什麼哨？”
親衛遲疑片刻。
“聽說乾人派了三百重騎出關。”
帳中先是一靜。
下一刻，笑聲幾乎掀翻氈頂。
“三百？”
年輕殘貴差點把酒噴出來。
“三百重騎敢進黑沙河？雪地一封，他們連馬鎧都得留下！”
灰須殘貴冷哼。
“乾人重騎最怕斷糧。”
“三日後殺馬充饑，五日後人馬一起凍死在雪窩裡。”
他說著，慢慢抽出半截彎刀。
“傳令下去，明日再派人往南，把那些搖擺的小部落全趕到中軍後麵。”
年輕殘貴低聲道：“他們若還不從呢？”
灰須殘貴眼底閃過冷意。
“先殺頭人，再把婦孺趕到中軍後麵。”
“讓他們知道，回大乾是死，跟著我們，才有活路。”
帳內又響起笑聲。
沒有人察覺，數裡之外的雪坡下，十八道黑影已經貼著風口停住。
他們沒有穿重甲。
黑色短衣裹身，短刃貼腰，繩鉤纏臂，火折藏在內袋。
每人背後還壓著三日份的壓縮軍糧。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之物。
為首的燕雲騎蹲下身，按了按雪麵，又擡頭看了一眼風向。
風從西北壓下來，正好能把氣息和腳印卷向側坡。
他取出一枚小木簽插進雪裡，又從懷中摸出半張油紙包好的路線圖。
那是趙珣在東宮親手圈出的密圖。
圖上沒有長篇批註，隻有幾個極簡符號。
左側風口，不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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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廢棄牧溝，可貼邊過。
王帳外三層哨線的換崗鬆動時辰，則是十八騎入夜前摸出來的結果。
為首燕雲騎擡起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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