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豬欄裡的燕王北平這幾日，天陰得比大寧還沉。
雪下了停，停了又下，城中大街小巷都叫人踩成了爛泥。風往衚衕裡一灌，颳得人耳朵都麻。
燕王府的大門外，站著兩撥人。
一撥是燕王府自己的人，縮著肩，垂著手，看著像尋常門房雜役。另一撥卻大不相同，雖也穿著厚襖，腰闆卻硬，眼神四下亂掃，手一直不離袖口。
這幾人是布政使司和都司衙門的人。
明著說，是怕燕王府出什麼差錯，特地來“照拂”。
暗裡誰都明白，這就是盯梢。
朝廷削藩的刀已經落到了周王頭上，北平城裡這位四叔爺，如今也在刀尖上懸著。
院裡更亂。
一群僕從端著葯、擡著熱水、拎著破盆來回跑，個個臉色發白，見了外頭來盯的人還得裝出一副“王爺病得更重了”的樣子。
正院角落裡，有一片泥地。
那地原本是養豬的，後來天冷廢了大半，如今泥湯發黑，邊上還堆著些發酸的草料。
燕王朱棣就坐在那兒。
準確地說，是半躺半坐。
身上披著一件又臟又亂的舊襖子，頭髮打成結，胡茬幾天沒修，臉上抹了泥，手裡還捏著一塊黑乎乎的餿餅。餅上沾了水，軟塌塌的，隔著老遠都能聞著一股發酸味。
他一邊啃，一邊嘿嘿傻笑，眼神發直，時不時還伸手去抓地上的草往嘴裡送兩下，送到一半又掉下去，整個人活像真瘋了。
院門外盯著的兩個小吏瞧見這一幕，互相對了個眼神，臉上皆露出幾分嫌惡。
“又犯癔症了。”
“昨日還好好的，今日越發不像樣。”
“都說他打仗能耐，我看也不過如此。刀還沒落脖子，自己先把自己嚇瘋了。”
兩人說著話，故意說得不輕。
泥地裡的朱棣像沒聽見，仍舊抱著那塊餿餅，嘴裡咕噥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時不時“咯咯”笑兩聲。
直到外頭腳步稍遠了些，他嘴角那點涎水才慢慢往下一收，眼神也跟著變了。
不瘋了。
隻剩寒。
那雙眼睛極亮，亮得像草原夜裡剛出鞘的刀。
他偏頭看了眼側廊下站著的老太監。
那老太監咳了一聲，拎著木桶慢吞吞走過去，像是來潑髒水。等走近了，才極快地擡了擡手，做了個暗號。
三短一長。
朱棣眸子一凝。
北平自己人的號子。
他立刻把餿餅往泥裡一扔，整個人就地一滾，順著院角一條被柴草遮著的小道滑了進去。
那小道極窄，直通後頭一間看著廢棄的偏房。
偏房裡早站著人。
一個穿黑僧衣、削髮、麵相清瘦的和尚，手裡拈著佛珠，正背著手看牆上的地圖。
姚廣孝。
北平城中，眼下還能心平氣和看圖的人，怕也隻剩他了。
朱棣一進屋，先抄起旁邊盆裡的熱水胡亂抹了把臉，泥水淌了滿地。他臉上的瘋傻一洗掉，露出的是一張壓著狠戾的臉。
“誰來了？”
老太監在門口守著，低聲答：“張將軍的信號。”
這句話剛落，後窗外便傳來兩聲極輕的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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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長，一短。
朱棣自己動手把窗扇推開。
窗外的人幾乎是貼著牆翻進來的，身上裹著雪，風塵僕僕，臉都瘦了一圈。進屋後雙膝一彎，先跪了下去。
“末將張玉，拜見王爺。”
朱棣呼吸一緊，猛地把人拉起來。
“你還知道回來！”
這句話說得又急又狠，壓著火，也壓著擔憂。
因為張玉這趟去大寧，去得實在太冒險。北平這邊已被張昺、謝貴盯得死死的，燕王府能派出去的人不多，敢派出去的人更少。若張玉折在路上，損的不止一個心腹，更是北平眼下唯一能探大寧虛實的一隻手。
如今人回來了，朱棣第一口氣終於能先吐出來。
可這口氣剛鬆，立刻又提了上去。
因為張玉的臉色不對。
太白。
也太沉。
朱棣在戰陣裡打滾多年，最知道一個帶兵之人見過大事後的樣子。張玉此刻瞧著，不像剛受了驚，更像是剛從一場自己根本沒算到的局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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