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挖空牆角北平這幾日,表麵上安靜了不少。
街上不再像那夜一樣滿是屍體和血,官軍降卒也被分批看押、拆散,九門換防之後,城裡進出都嚴了許多。可這種安靜更像是被鐵箍箍出來的,底下仍舊綳著。
燕王府更是如此。
白虎堂的軍議壓了一頭,校場上朱高煦又摔了一回,朱棣這些日子便幾乎不怎麼見外人了,隻在府中一邊養傷,一邊清點自己還能動用的舊部。朱高熾則拖著傷臂管著內院和殘餘家底,盡量把燕王府那點散掉的人心重新攏回來。
至於朱高煦,被朱權一句“去後勤營搬糧草、修營牆”發了出去之後,前兩日還想鬧,後來真去了幾趟,看見北平城外那大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軍營、糧垛、戰馬、輜車,火便也慢慢悶了下去。
因為他發現,大寧軍這些東西,自己是真沒見過。
不是兵器有多奇,不是車馬多花哨。
是條理。
哪塊營是騎兵,哪塊營是步軍,哪邊堆軍糧,哪邊放箭矢,哪條路專走送草料的車,哪條路專供傷兵和軍報往來,全分得清清楚楚。後勤營裡頭,一層層木柵後堆的麻袋、幹肉、鹽磚、豆料和箭桿像山一樣碼著,偏偏來回搬運的人卻不亂。
他在邊上看了一陣子,臉色愈發難看。
因為這意味著朱權靠來壓人的,絕不隻是兵多。
他手裡還有一套能讓這支大軍一直轉下去的東西。
而這一日,朱權卻沒在城防營,也沒去白虎堂議兵。
他進了燕王府後頭新搭的傷兵營。
說是傷兵營,其實原本就是王府後園幾處空院子臨時清出來的。屋中藥味很重,夾著些血腥氣和炭火氣,熏得人眼底發乾。裡麵擠著不少受傷的燕王舊部,有的包著頭,有的吊著胳膊,還有些躺在床闆上發熱,嘴裡胡亂叫著。
大寧軍自己有軍醫營。
可燕王府這邊的傷兵,朱權也沒刻意苛待。藥材、布帶、糧食都給了些,算是把“十七弟救四哥”這場戲繼續做足。
他今日來,自然也不是閑著發慈悲。
一進院,他先掃了一圈。
傷兵營裡人來人往,端葯、換水、搬傷員的都有。許多雜役和內官腳步都很急,可越急的地方,越能看出誰是真有章法,誰是亂忙。
朱權目光在幾個人身上掠過,最後停在一處廊下。
那邊正有個年輕內官,穿著半舊的青衣,身量高,肩背挺。手裡拿著一冊薄簿子,嘴裡一邊低聲吩咐,一邊伸手把幾名擡擔架的小內侍和雜役分到不同屋去。
“傷熱重的先往西廂。”
“發冷打擺子的別跟刀傷同處。”
“葯鍋再添一口,煮薑水,別叫他們空著肚子灌藥。”
“那邊兩份金創葯別混,姓丘的將軍那邊要細布重新裹。”
他說話不快,聲音也不高,卻穩得很。
周圍那些忙亂的內侍、雜役叫他一分派,竟真就順了不少。
朱權一看,眼底便有了點笑意。
找到了。
馬三保。
後來的鄭和。
說實在話,若按正常邏輯,這位如今還隻是燕王府裡一個得用的內官,離後來的“三寶太監”“下西洋總管”還遠得很。可朱權既是穿越來的,當然知道這名字後頭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一個普通太監。
這是個真正能辦大事的人。
懂調度,識南洋風土,會說胡語,又跟過軍。放在這個時代,天生就是能把人和船、兵和糧、海和岸串起來的那類角色。
這種人,留給朱棣太浪費。
朱權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
宋忠站在一旁,低聲問:“殿下認得此人?”
朱權淡淡道:“不認得。”
“不過看著順眼。”
宋忠一聽便不再多問。
殿下這句話,他這段時日已經聽懂一些了。
所謂“看著順眼”,往往便意味著人有用,而且多半是大用。
那邊馬三保也看見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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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放下手裡的簿冊,快步過來行禮。
“奴婢見過寧王殿下。”
他禮數很周全,頭垂得也低,可低得並不卑賤,反而顯得利索。
朱權打量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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