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死亡倒計時,絞索已經套好李景隆那一鑼,救了北平一口氣。
也把南軍自己的那口氣,敲散了。
仗打到這一步,底下的兵其實最怕什麼?
最怕不是死人。
死人在軍中見慣了,今日你死,明日我死,誰上戰場前都多少有數。真正磨垮人心的,是那種眼看就要摸到城頭、眼看就要熬出頭來,結果上頭一句鳴金,便叫你從血水裡再滾回去。
尤其是瞿能那一路的人。
他們是踩著屍體拱上去的。
眼見著再給片刻工夫,北平這麵牆就真有機會啃開一線。結果中軍一收,所有的血都像白流了。退下來時,不少人臉上的表情都木了,像還沒從那口惡氣裡回過神來。
南軍營地裡,夜裡燒的火不少。
可火再多,也暖不熱那股子冷氣。
一是天真冷了。
二是糧更緊了。
北平城外這幾十萬大軍,圍城圍到現在,人多、營大、消耗也大。前些日子還能仗著江南各處最後催出來的一波糧撐著,如今一連多日攻城、紮營、換防,再加上馬料和柴草,倉裡見底的速度比誰想的都快。
最先出問題的,不是中軍。
是最靠外、最苦、最不被人看見的那些營。
夜裡一處後營竈口邊,幾名軍漢正拿木勺刮鍋。
鍋裡不見多少米,隻剩薄薄一層帶著油花的湯底,刮出來還有股淡淡的腥味——是混了死馬肉熬的。
一個瘦臉軍漢颳了半天,終於撈出一小塊發黑的肉,舉到火前看了看,罵了一句。
“這也叫肉?”
旁邊有人低聲道:“能見著肉就不錯了。前頭那營,今天連這個都沒分到。”
瘦臉軍漢咽了口唾沫,還是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臉發苦。
“再這麼下去,別說打城,咱們自己都得先餓死。”
另一人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
“聽說南邊來的糧船,又沒跟上。”
“不是沒跟上,是壓根買不著。”
“我老鄉在後頭運糧,說地方上的米價早翻了。朝廷拿寶鈔去收,人家表麵收,背地裡根本不肯吐倉。”
“噓,小聲些。”
幾個人立刻都不說了。
可那股憋悶味道,營裡每處都一樣。
餓,是會傳的。
像疫一樣,從鍋底傳到臉上,從臉上傳到眼裡。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開始偷馬料。
先是小股。
把本該喂戰馬的豆料偷偷抓一把,拿回去拌水熬成糊。後來膽大的,乾脆趁夜裡宰了快病死的馱馬,剁了肉藏起來。若被發現,軍棍少不了,可比起餓得腿軟,挨兩棍反倒像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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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不是不知道這些。
隻是知道了,也裝作沒看全。
中軍帳裡,炭盆燒得正旺。
他手邊攤著的是剛送來的軍報和北平城圖,臉色不太好,卻還勉力撐著一股“大將軍”的體麵。前一日錯過破城機會,他自己心裡其實也不舒服,可這種不舒服絕不能承認。
因為一旦認了,便等於承認鳴金錯了。
而鳴金是他親自下的。
所以他隻能不斷對自己說,昨夜那是謹慎,是統帥顧全全局,不是錯。
這時,糧秣主事又來了。
人還沒進帳,外頭親兵便先露出一副麻煩樣子。
李景隆聽見“又是糧秣”四個字,眉頭就擰了起來。
“叫進來。”
主事進門便跪。
“國公,軍中今日又少了一批米。另有三營報說,夜裡有人偷豆料,抓住了兩個。”
李景隆冷冷道:“偷豆料,按軍法辦。”
主事硬著頭皮。
“已經拿了。”
“隻是……眼下不是拿幾個偷料兵的事。後頭若再接不上,軍中隻怕會越來越亂。”
李景隆臉色陰沉,半晌才問:“還能撐幾日?”
主事遲疑了一下。
“若照現額,再撐四五日。”
“若再攻幾回,三日也說不準。”
這話一出,帳裡便有些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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