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鐵騎如霜，大雪原上的死神點名後半夜時，北平城裡的井繩都拉得吱呀作響。
城中大小水井邊，全是人。
不是百姓，是軍卒。
挑水的、擡桶的、守著桶邊不讓結太厚冰的，忙得腳下都是水。水一潑到地上，轉眼便起了一層薄亮的霜殼，踩上去又脆又滑。
朱棣親自站在彰義門內側，看著一桶桶井水被推上城頭。
臉凍得發硬，呼出的白氣卻一陣陣沖在前頭。
朱高熾裹著厚袍，左臂仍吊著布帶，站在一旁低聲道：“爹，城裡幾口深井都調上來了。若一直這麼潑，後半夜前，南麵這段城牆便能掛上一層。”
朱棣點頭。
“別隻顧外牆。”
“甕城門洞、馬道、易攀的垛口邊，也都給本王澆。”
“尤其彰義門，今夜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先把它封成一塊冰坨子。”
張玉從外側城樓趕來，甲葉上都帶著濕痕，顯然也是剛從潑水的地方下來。
“王爺，西偏門、南三門都照做了。”
“弟兄們一開始還怕水結得不夠快，可這天比想的還硬，第一層剛上去，後頭一桶又能壓住。”
朱棣擡手，摸了一把城磚邊緣。
指頭剛碰上去，便是一層刺骨滑冷。
他眼裡終於浮起一點狠色。
“好。”
“李景隆不是喜歡慢慢磨麼？明兒叫他自己來爬。”
這夜，北平城上沒人睡。
不隻是潑水。
還要盯著南軍。
怕對方半夜再來偷一波，怕哪處牆先被凍裂，怕水流不勻留下可搭手的粗糙邊。城頭到處是黑影和白氣，火把都被寒風壓得忽明忽暗。
南軍那頭也沒安生。
可他們的亂，不在城上，在營裡。
越冷，越難熬。
薄粥喝下去，不頂飽也不頂暖。白天廝殺一場，夜裡再守營、巡防、挖壕，底下兵卒的手腳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再加上後營那幾處偷偷宰馬、盜料的事開始傳開，軍中那股“快撐不住”的味道愈發重。
天快亮時，前營一處火頭邊，幾個軍漢正縮在一處烤手。
鍋裡沒什麼東西，隻飄著幾片發白的馬油。
其中一個凍得鼻尖發紫，低聲罵道：“城裡的人是鐵打的不成？圍到這份上還不垮。”
另一個往城那邊努了努嘴。
“我方才換崗回來，瞧見他們城上跟瘋了一樣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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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水？”
“對。大半夜的，從井裡往上挑。怕是城裡沒別的法子了，想結冰擋一擋。”
幾人愣了一下，隨即罵聲更重。
“娘的，城裡的人能想法子，咱們這邊就隻會減糧。”
“昨日還殺了幾匹馬，今日再殺，過幾天拿什麼拉車？”
“小聲些，叫巡營的聽見又要拿人。”
嘴裡雖說著“小聲”，可臉上的怨毒卻是壓不住的。
這種怨毒，早不止沖北平城了。
也沖著自家中軍。
天亮之後，南軍照例鼓噪攻城。
瞿能是第一個發現不對的。
他前一日就在彰義門下吃了虧，今日一早便親自帶人過來，想趁著燕軍剛熬過一夜，氣力最差的時候再壓一壓。結果盾車、雲梯剛往前推，擡頭一看，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北平城牆變了。
原先隻是冷硬粗糙的青磚，如今外壁竟像裹了一層半透明的殼。城門、女牆、馬道邊緣、甕城轉角，許多最適合搭梯、借力、立足的地方，全滑得發亮。
不是塗了油。
是凍出來的冰。
前頭幾個不知情的南軍剛架起梯子往上爬，腳一蹬、手一抓，人便整個往下出溜。有人摔在地上撞得頭破血流，有人連著梯子一起翻，砸翻後麵一片。
瞿能臉都青了。
“潑冰城？！”
旁邊副將也傻眼了。
“這……這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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