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石頭在手裡捏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那個劈柴的男孩。
那個男孩看他柯爾特的眼神。
一個會偷偷給自己磨石刀的印第安孩子，正是會用那種眼神看白人槍的孩子。
巴克繞著屍堆，把二十三具屍體一具一具地數過去。他沒法從那些被剝了頭皮的臉上認出昨天那個男孩，但他數了數屍體的大小，裡麵有幾具是孩子的，最小的看著也就六七歲。
可是沒有一具，是那個十一二歲、肩膀已經開始抽條的男孩的身量。
巴克把那半截石刀揣進了兜裡。
那個男孩不在這裡。
二十三個人，死了二十三個，可是少了一個該在的人。
或者說，紅泥定居點本來就不止二十三口人，少了的那一個，被人單獨帶走了。
巴克站在屍堆前，後脖頸又涼了。
這已經是好幾天裡，他後脖頸涼的第幾回，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
回石溪鎮的路上，巴克一句話都沒說。
泰勒跟在他後麵，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老大，你看這是哪夥人乾的？是不是鎮上傳的那個匪幫？」
巴克沒回答。
「要不咱們上報給亨德森堡那邊的克拉克少尉？」泰勒說，「這麼大的事，二十三條人命，得讓軍方知道吧。沃克商行那邊肯定也要炸鍋，紅泥可是他們的地盤。」
巴克「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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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在過另一件事。
他在過那片揣在抽屜裡的邦聯軍灰呢布。
昨天，那片布在他手裡，是一塊最重的石頭。他幾乎已經拚出了一個嚇人的真相，有一種東西，在每一處現場分別給敵我雙方留下不同的記號，專門挑動白人自己懷疑自己。
可今天，紅泥這樁事一出來，那片布的分量，肉眼可見地輕了。
明天，整個石溪鎮，整個沃克商行，整個亨德森堡的軍營，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著紅泥這樁「匪幫越界、白人火併」的大案。二十三條人命，一座京觀，誰還顧得上他兜裡揣的一片舊布？
韋伯已經認定了是「別的獵人隊伍越界」。沃克知道了，第一反應一定是「哪個不長眼的敢來割我的莊稼」。艾倫少尉知道了，多半又要往「聯邦軍滲透、武裝匪幫」那個方向去想。
紅泥這樁案子，會像一塊大石頭砸進水裡，把他手裡那片布激起的那一圈小小的漣漪，徹底壓下去。
巴克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慄。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會不會，紅泥這樁看起來乾乾淨淨、毫無破綻、標準得過了頭的剝皮案，根本就不是衝著紅泥那二十三個印第安人來的？
會不會，是衝著他來的？
衝著他昨天在紅泥門口站的那十分鐘，衝著他看的那個男孩兩眼，衝著他兜裡這片剛剛到手的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巴克自己都覺得荒唐。
誰有這個本事？誰能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掐著他查案的步子，滅掉一整個定居點，單單為了讓他手裡一片布變得不重要？
這不是人能乾出來的事。
可巴克轉念一想，格蘭頓那樁，也不是人能乾出來的事。
…………
進了鎮子，泰勒先去張羅召集人手、通知沃克商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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