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撞開治安官辦公室門的時候，巴克·霍金斯正坐在桌子後麵，對著那片邦聯軍的灰呢布發呆。
那片布在他手裡揣了一夜。
昨天晚上他從老白楊路口回來，一進家門，瑪莎就看出他不對勁。他什麼也沒說，吃了兩口飯就鑽進了裡屋，把那片布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大半夜。
灰呢，正經的羊毛料子，不是印第安人那種粗麻或者鹿皮。布角上有一道機器軋出來的邊線，針腳細密均勻，是工廠裡縫紉機走出來的活，不是哪個女人在帳篷裡一針一針縫的。最關鍵的是布料背麵，有一小塊沒洗乾淨的、暗下去的汙漬，巴克湊到鼻子底下聞過，是火藥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道森說，這片布是他從德維爾斯河上遊一棵小樹上扯下來的。
道森還說，他西線那支隊伍，九個人，就剩他一個活著回來。
巴克昨夜把這片布和自己腦子裡那張草圖反覆對照，越對越睡不著。
按照他昨天在馬背上拚出來的那個想法，這片邦聯軍的布，本該是他手裡最重的一塊石頭。一顆聯邦軍的紐扣在艾倫少尉的抽屜裡，一片邦聯軍的布在他自己手裡，一個朝北，一個朝南，分明是有什麼東西在每一處現場都故意留下不同的記號，讓白人這邊自己咬自己。
他想明白這一層的時候，後脖頸涼得厲害。
可現在，韋伯撞進來了。
…………
「霍金斯先生！霍金斯先生！」
韋伯連帽子都跑掉了，臉白得像紙，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指著門外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
「紅泥……紅泥定居點……全……全完了！」
巴克手裡的布頓了一下。
他把布往抽屜裡一塞，站起來。
「慢點說。」巴克繞過桌子，給韋伯倒了一杯水，「坐下，喝口水，從頭說。」
韋伯接過水，手抖得潑出來小半杯。他一口灌下去，喘了好幾口氣，才把話說囫圇了。
他今天清早照例去紅泥趕零工，離半裡地馬就不肯走，沒有炊煙，進去一看，人全死了，頭皮被剝了，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地上全是彈殼。
「是獵人隊伍乾的，」韋伯的聲音還在抖，「跟傳說裡格蘭頓那幫人乾的一個樣子，剝皮、堆屍，錯不了。可紅泥歸沃克管啊，沃克自己的人不會去割自己的莊稼，肯定是別的隊伍越界了，要麼就是鎮上傳的那夥匪幫……」
巴克沒有立刻接話。
他聽著韋伯說「剝皮」「堆屍」「彈殼」這幾個詞的時候，心裡那塊剛剛被他認定為最重的石頭，正在飛快地變輕。
…………
紅泥定居點。
昨天他剛去過。
他站在定居點門口足足十分鐘，看了那個十來歲的劈柴男孩兩眼，那男孩看他腰間柯爾特的眼神，讓他後脖頸涼過一次。
不到一天，那個定居點沒了。
巴克乾了八年治安官，最不信的就是巧合。兩件事挨得這麼近，中間一定有根線牽著。
他抓起帽子和槍帶，對還在喘氣的韋伯說：「帶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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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定居點的現場，比韋伯說的還要難看。
巴克在二十步外就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跟來的副手泰勒，自己一個人走過去。
二十三具屍體，堆在定居點中央。頭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頭骨。地上散落著一地黃銅彈殼，巴克蹲下撿了幾顆在手裡掂了掂，是點四四的，轉輪槍的口徑，這一帶的剝皮獵人人手好幾把。
他繞著屍堆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了。
不對。
哪裡不對。
巴克說不上來。他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地麵。
地是熱的。
德克薩斯的夏末，清早的土被昨夜的餘溫焐著，是溫的。這很正常。
正常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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