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軀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像兩座隨時會蘇醒的魔山。傳習所那低矮的輪廓在強光照射下,如同一個飽受摧殘的囚徒,土牆上的破口清晰可見,門框上那張寫著“青川薅草鑼鼓傳習所”的紅紙,在夜風中頑強地飄動著,一角已經撕裂。
幾個工人正圍著一盞臨時拉起的燈泡吃著盒飯,看到杜濤這個白天“鬨事”的年輕人又來了,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好奇。很快,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張明遠依舊穿著那件考究的深藍色 Polo 衫,隻是外麵套了件夾克。他正拿著手機,似乎在聽電話,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對著電話那頭點頭哈腰:“是是是,領導您放心,進度絕對保證!明天一早,那點小尾巴就徹底清理乾淨!絕不耽誤整體規劃!…好好好,您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張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一種不耐煩的陰沉。他撚著手串,踱著方步走過來,金絲眼鏡在探照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杜濤同誌?”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怎麼?文化館的板凳坐不住了?又想來給我們施工隊‘指導工作’?”他刻意加重了“指導工作”幾個字,引得旁邊幾個工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杜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他沒有理會張明遠的嘲諷,直接上前一步,將手中那疊複印的法律條文高高舉起,紙張在夜風中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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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理!我不是來指導工作的!我是來通知你們,立刻停止施工!”杜濤的聲音清晰、洪亮,在機器的餘音和夜風中傳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第二十六條、《蒼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第十條,以及《青川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實施細則》第十二條!青川薅草鑼鼓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這間傳習所,是該項目法定的、重要的傳承和展示場所!任何單位和個人,未經法定程序批準,不得擅自拆除、遷移或改變其用途!”
他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清晰地將關鍵的法條名稱和內容複述出來。他展開手中的複印件,將印著黑體法條的部分,幾乎要貼到張明遠的臉上:
“看清楚了!白紙黑字!國家法律!地方條例!你們現在的行為,是違法行為!是在公然踐踏法律,破壞國家文化遺產!我要求你們,立刻停止一切破壞行為!恢複傳習所原狀!否則,我將依法向文化主管部門、文物行政部門,乃至公安機關舉報!追究你們的法律責任!”
杜濤的話語,如同投石入水,在寂靜的工地上激起了漣漪。吃盒飯的工人們停下了筷子,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手中那疊紙,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張明遠。推土機巨大的身影在探照燈下沉默著,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紙上文字的重量。
張明遠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杜濤會搬出法律條文,而且如此精準、強硬!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避開幾乎戳到鼻尖的紙張,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無比,之前的傲慢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取代,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惱怒和凶狠覆蓋。
“法律?哼!”張明遠冷笑一聲,試圖找回場子,聲音卻明顯失去了之前的從容,“少拿這些破紙來嚇唬人!什麼法不法?這破棚子有產權證嗎?有土地使用證嗎?什麼都沒有!就是違章建築!危房!我們拆遷手續齊全!是政府批準的!你跟我講法律?講得過政府文件嗎?!”
他猛地揮手,試圖打掉杜濤手中的文件,但杜濤早有防備,手臂一縮,文件紋絲不動。
“政府批準?哪個政府批準你們強拆法定非遺傳承場所?”杜濤毫不退讓,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張明遠,“《非遺法》高於地方規章!你們所謂的批準文件,敢拿出來看看有沒有文化主管部門的會簽意見嗎?有沒有經過法定程序認定這傳習所不在保護範圍內?拿不出來,就是違法!就是無效!”
杜濤的步步緊逼,句句誅心,直指核心。張明遠的臉徹底漲成了豬肝色,他顯然被戳中了要害。他那套“合法拆遷”的說辭,在具體的、指向性極強的法律條文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杜濤!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張明遠徹底撕下了斯文的麵具,他指著杜濤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杜濤臉上,聲音因為暴怒而扭曲,“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屁大的小科員!拿幾張破紙就想翻天?我告訴你,這項目是市裡的天字一號工程!是市委市政府督辦的工程!你敢擋路?信不信我讓你在蒼州混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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