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滿寵走了半個時辰，淩霄才從床底摸出那塊巴掌大的粗布和炭條。
趴在床沿上，炭條抵著粗布，寫得很慢。
“荀先生台鑒。”
“城東三十裡，有一處廢棄鐵礦，礦主因蝗災欠了官府的稅，地契壓在許都府衙。我出錢，先生出麵，把這地買下來。”
淩霄寫到這裡停了一下，豎起耳朵聽了聽。
前院有木劍劈木樁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沉。
呂玲綺還沒睡。
淩霄繼續寫。
“另，折衝營舊部被打散編入各營，其中有三十七人傷病未愈，請先生以'傷退'之名，將此三十七人轉至城外莊園。”
他沒寫莊園的位置，荀攸會懂。
淩霄把最後幾個字擠在粗布邊角。
“鐵礦不煉鐵，種地。三十七人不練兵，種地。”
寫完了。
淩霄把粗布疊成一指寬的長條，塞進舊靴子的夾層裡。這隻靴子左腳的，穿爛了，明天黑山來送飯時會把它帶走，說是拿去補。
淩霄躺回床上。
種地。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鐵礦不煉鐵，那煉什麼？煉鐵就是煉鐵，但在荀攸的奏報裡，那片地上種的是粟米。三十七個“傷退”的老兵不練兵，他們隻是在幫一個受傷的將軍打理田產，種種莊稼，閑了打打把式強身健體。
誰會在意一個被軟禁的廢人在城外買了塊荒地？
曹操不會在意。
郭嘉也許會多看一眼，但一個武夫置辦田產，天經地義。
前院的木劍聲停了。
淩霄聽見腳步聲，很輕，鎖鏈碰著鎖鏈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呂玲綺在前院走動，走了一圈，又走回原位。
她每天晚上都這樣，在院子裡轉圈，跟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
淩霄翻了個身。
第二天一早，黑山來送飯。
一碗粟米粥，兩塊醃蘿蔔，一碟醬肉。黑山把食盒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包油紙裹著的東西。
“將軍，金瘡葯。”
淩霄接過來，捏了捏，油紙底下硬邦邦的，有一截竹管。
“靴子呢？”
“拿走了，”黑山壓低嗓門，“三天後給您送回來。”
淩霄點頭，把油紙包塞進枕頭底下。
黑山收了食盒要走，到門口時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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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折衝營的弟兄們……”
“別提這三個字。”淩霄咬著醃蘿蔔，含含糊糊地打斷他，“你認識什麼折衝營？你就是個給傷員送飯的火頭軍。”
黑山咽了口唾沫，點頭出去了。
三天後，靴子送回來了。
夾層裡多了一張薄如蟬翼的絹紙，上麵隻寫了四個字。
“地已買妥。”
淩霄把絹紙放在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地上，他用腳碾碎。
日子一天天過。
淩霄的生活簡單到了極點。
卯時起床，練刀。
辰時吃飯，練刀。
午時歇息，練刀。
從十下到五十下，從五十下到一百下，從三斤木刀換成十斤鐵棍，再從鐵棍換成二十斤的短刀。
左臂的知覺一點點回來，先是能端碗，後來能握拳，再後來能提起五斤重的東西。
肋骨在長，斷茬處的骨痂越來越厚，呼吸時的摩擦感從第二個月開始消失。
滿寵每天照常掃地，照常記錄。
淩霄該吃吃該喝喝，從不出門，從不見客，除了練刀什麼都不幹。
曹操要看一個安分守己的廢刀，淩霄就給他演。
呂玲綺也在練。
她的木劍從早揮到晚，胳膊腫了就換手，換手也腫了就用腳踢木樁。手腕上的鎖鏈磨破了皮，結了痂，痂又被磨破，反反覆復，手腕上纏了一圈暗紅色的繭。
淩霄在後院練刀的時候，能聽見前院木劍砍進木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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