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你怎麼能讓我一個人來看海?你躺在蚊帳裡,聽著這片土地的呼吸,有時能睡上完整的一覺,儘管夢境依然光怪陸離。蚊帳外麵有壁虎趴在牆上,偶爾有別的年獸叫一聲,你也不怕了。
偶爾,你會夢見許林德,不是最後血肉模糊的樣子,而是更早的時光,你們擠在漏雨的出租屋裡,共看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皺巴巴的《國家地理》,對著上麵碧海藍天的圖片,手指凍得發紅,卻還帶著一點希冀的微光,笨拙地規劃著“以後”。
夢裡沒有聲音,隻有那種熟悉的、相依為命的溫暖感覺,然後便是驟然墜落的失重感,讓你在潮濕的悶熱中驚醒,盯著木屋頂棚模糊的紋路,直到心跳平復。
你刻意切斷了過去所有的聯繫。國內的手機卡早已停用,隻在新買的廉價手機上裝了一張本地預付費電話卡,號碼隻有寥寥幾人知道:房東、阿貢教練、瑪麗安太太。
手機是二手的,屏幕上有兩道劃痕,但能用。你不再登錄任何過去的社交賬號,電子郵箱發送了幾封郵件後也幾乎廢棄。你需要這種徹底的隔絕,像給一個潰爛的傷口進行清創,哪怕過程疼痛,也必須剜去所有可能引發感染的腐肉。
你知道權安銘或許有辦法找到你,但你相信他的分寸,也隱隱希望,如果他真的關注,看到你在這裡努力維持的、脆弱的平靜,能夠選擇不去打擾。
日子像沙灘上的潮水,來了又去,留下一些細微的痕跡,又被新的覆蓋。你曬黑了一些,原本過於蒼白的皮膚染上了健康的蜜色,手臂和肩背因為潛水和日常勞作,覆上了一層薄而柔韌的肌肉。
你學會了用本地香料燉煮簡單的咖喱,能分辨出哪種魚清蒸最鮮,哪種適合烤製。你甚至和村口賣水果的阿姨學會了用棕櫚葉編織簡單的籃子,雖然成品粗糙,但過程讓你專註。你依然話不多,但麵對村民淳樸的問候和好奇,你能回以簡單的微笑和應答。
你開始像一個真正在此地生活的人,而不僅僅是一個倉皇的逃難者。
然而,某些時刻,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懸浮感,仍會猝不及防地襲來。比如,當你獨自一人坐在夕陽下的前廊,看著瑰麗的晚霞一點點被夜幕吞噬,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你一個人。
比如,當你看到本地家庭圍坐在一起,分享簡單的晚餐,笑聲陣陣傳來。又比如,在潛水最深最靜的那一刻,除了自己的呼吸,萬籟俱寂,你會突然想起,這世上似乎已沒有一個人在等待你,也沒有一個地方真正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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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空茫,比海水更冷,更沉。
你在水下停了一會兒,看著自己的氣泡往上飄,一個一個地破裂。
你開始更頻繁地去幫助瑪麗安太太,或者主動去村裡的小學幫忙整理圖書角。你並非出於純粹的善意,更像是在尋找一種“被需要”的感覺,用他人的需求來錨定自己存在的意義,對抗內心那個不斷下墜的黑洞。
你給孩子們講故事時,他們會睜大眼睛聽著,偶爾提問,那種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像微弱的火苗,短暫地溫暖著你冰封的情感角落。
你小心地控製著距離,既給予,又不敢靠得太近,怕這短暫的溫暖成為新的負擔,也怕自己這艘千瘡百孔的船,承載不起任何額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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