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六年級開學。
唐笑笑站在巷口等吳邪的時候，梧桐樹的葉子剛開始泛黃。
她背著新書包。五年級那個背帶斷了，林韻給她換了一個，上麵繡的是荷花。
吳邪從院子裡走出來，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手裡拎著她的鐵盒點心和她的水壺。
他比高了一點，唐笑笑站在他麵前，發現自己的頭頂剛好到他下巴。她悄悄踮了踮腳，發現還是到他下巴。
“別踮了。暑假兩個月沒見你長多少。”吳邪把水壺掛在她書包側袋上。
“我長了！我量過的，長了零點五厘米！”唐笑笑把書包帶子往上拽了拽，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唐書言今年初三，開學比他們早兩周，已經住校去了。
“我哥說初三有晚自習，周末才能回來。”
“嗯。他昨天打電話說了。”
“他說他化學考了全班第三，我覺得他在炫耀。他還說他加入了學校航模社，我覺得這句話才是他真正想說的。他終於不用一個人在家拚軍艦了。”
唐笑笑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吳邪跟在她旁邊，步子放得很慢。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他伸手把她差點打到路邊冬青樹枝的手拉下來，放回她身側，然後鬆開。
六年級的教室在四樓，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整個操場、梧桐樹、沙坑和遠處的巷口。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說這是你們在小學的最後一年，明年這個時候你們就是初中生了。
趙鵬飛在座位上挺直了腰闆，他的桌兜裡已經沒有螞蚱了。五年級那幾隻螞蚱在桌兜裡悶了一下午，被王老師沒收之後他難過了整整兩天，但他現在學會了把螞蚱放在教室外麵走廊盡頭的空花盆裡養。
何天說趙鵬飛可能是全年級唯一一個用花盆養螞蚱還養出感情的人。
六年級的書法課有了新內容。王老師開始讓他們寫自己創作的作品，不臨帖，自己選內容、定章法。
唐笑笑選了李白的《靜夜思》，寫完以後自己看了看，覺得不滿意，又重寫了一幅。
吳邪選的是杜甫的《望嶽》。“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王老師看著他交上來的作品看了很久，沒有當場點評，隻是在下課後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願不願意參加區裡的中小學生書法比賽。
“你的字已經超過很多初中生了。六年級能寫出這個水平，我在附小教了十幾年書，沒見過幾個。”王老師推了推眼鏡，“你想不想去？”
吳邪點了點頭。
唐笑笑在教室門口等他，看見他出來以後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湊過去歪頭看他：“王老師叫你幹嘛？”
吳邪邊走邊說，語氣跟在說今天食堂有紅燒排骨差不多。
唐笑笑卻用力拽住他的袖子，踮起腳尖，桃花眼亮得像兩顆星星：“你去！你必須去！等你拿了獎我要把你那張作品貼在我床頭！”
吳邪說還沒比呢你怎麼知道能拿獎，唐笑笑說我就是知道。
章老師今年給她排了三支舞，全是新的。第一支是《愛蓮說》，章老師說這支曲子是宋代周敦頤寫的詞，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你要跳出蓮花的骨氣來。
唐笑笑練這支舞的時候格外認真，因為這支舞不隻是柔美，中間有一段快闆，水袖要連續翻轉七次，最後收束時整個人從旋轉中驟然停下，單腳踮立，雙臂向上托舉，象徵蓮花從泥水中衝破而出。
她在舞蹈房裡練了整整一個秋天，腳踝不知擰了多少次，每次塗了藥酒第二天又站到鏡子前。
第二支是彜族舞《阿詩瑪》，沒有水袖，靠腳上的鈴鐺和腰部的扭擺打節奏。
陳苗苗來唐家玩的時候正好撞見她在練這支舞，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個舞跟你以前跳的那些都不一樣。
第三支是古典舞《梅花三弄》，章老師說這支先排著，不急著演。
吳邪的書法比賽拿了區裡一等獎。獎狀拿回來那天，他隨手放在書桌上，被唐笑笑發現了。
她舉著獎狀跑進跑出給所有人看——給吳老狗看、給周慈看、給陳媽看、給正在院子裡翻曬陳皮的林韻看。
最後她把獎狀貼在吳家堂屋的牆上，跟吳邪爺爺當年收藏的老字畫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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