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離楊昭的鼻樑隻有三寸。
劉綎握著刀，手腕穩得像一塊鑄鐵。帳外的川軍士兵們全站了起來，手裡的碗還沒放下，眼睛卻齊刷刷盯著中軍帳。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卷著雪粒打在帳布上，劈啪作響。
楊昭低頭看著刀尖，又擡起頭，看著劉綎的眼睛。那雙鷹眼裡沒有殺意，隻有掂量。這老頭子不是在威脅他——是在稱他的斤兩。你憑什麼讓老子信你？你拿什麼讓老子的兩萬川軍跟著你賭？光靠嘴說，不夠。光靠敬一碗酒，不夠。你得拿出真本事來。
楊昭忽然動了。
不是後退。他右手兩根手指搭在刀背上，輕輕往左一撥，刀尖偏開半寸。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正好按在刀身重心最敏感的那個點上，劉綎隻覺得刀柄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叮了一口。與此同時楊昭的左腳已經往前踏了半步，身體側轉，整個人貼著刀身滑進來。
劉綎瞳孔猛地收縮。他本能地往回抽刀，但楊昭的手指順著刀背滑下去，滑到他握刀的手腕上，五指扣住他的腕關節往外一翻。不是硬掰，是借力——借著劉綎自己往回抽的勁，把他的手腕帶偏了方向。
劉綎隻覺指頭一陣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張開了一下。等他重新攥緊刀柄的時候，楊昭已經退回了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一切快得隻有一眨眼的功夫。
劉綎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發麻的右手，又擡頭看了看楊昭。他的副將們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隻看見少將軍的手指好像搭了一下刀背，然後就退了回來。但劉綎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如果楊昭想奪刀，他的刀已經不在手裡了。
“你這手功夫，跟誰學的？”劉綎把刀拄在地上，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審問，是詢問。
“說來話長。”楊昭整了整衣領，“劉總兵，您的刀法剛猛霸道，正麵硬碰很少有人能扛住。但您握刀的時候，拇指扣得太死，腕關節沒有留餘量。遇到擅長借力的人，隻要擊中您腕關節的麻筋，刀就會被震脫手。”
他頓了頓：“所以您一直不願意帶副手——因為您知道自己的破綻，在混戰中容易被針對。帶副手反而會拖累您。”
劉綎沉默了好一會兒。帳外的風又灌進來，吹得帳簾啪啪響，但他好像完全沒聽見。他拄著刀，盯著楊昭看了又看，最後忽然笑了——不是哈哈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一扯，一種無奈的、苦澀的笑。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從四川一路殺到寧夏，又從寧夏殺到朝鮮，身上七十多道疤，沒幾個人能在刀法上說老子的不是。”他把刀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你小子，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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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刀丟給副將，重新坐回馬紮上。臉上的冷意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期待。
“牛毛寨。你說讓老子在那兒擺陣地。那個地方老子半個月前去踩過一次——南邊是河，北邊是山，中間一塊坡地，縱深不到三裡，騎兵進了坡地轉身都費勁。確實是個好守的地方。”他擡起眼皮看楊昭，“但守得住守不住，不光看地形。努爾哈赤六萬人圍上來，老子的川軍加上朝鮮兵不到兩萬五，能扛幾天？”
楊昭蹲下身，用手指在凍硬的地麵上畫了一道線。那是牛毛寨的地形，南邊是河，北邊是山，中間一塊狹長的坡地。原主沒去過牛毛寨，但他在國防大學的兵棋推演室裡把這片戰場的地形圖翻來覆去地研究過無數次。
“牛毛寨的正麵太寬，二裡多地。您手裡兩萬四千人，如果一字排開，防線太薄，一處被突破全盤都垮。所以不能一字排開。”他在那道線的中間畫了三個圈，“分成三段布防，梯次配置。”
劉綎湊過來，盯著地上的圖。
“第一道防線設在坡地前半段，不是真守——是誘敵。放火銃，放箭，把後金前鋒壓住，然後往後退，裝作不敵。努爾哈赤一定以為您是怯戰，趁勢往前壓。等他全部壓上來的時候，第二道防線開始放火——川軍在前頭山穀裡預置硫磺硝石，萬箭齊發引燃火海，我在前麵說過的那個火鴉陣。後金的騎兵一旦陷入火陣，馬驚，人亂，前鋒和後衛脫節——第三道防線趁機出擊打他的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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