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爾泰忽然伸手從地上抓起一把被燒焦的米粒塞進達春懷裡,獨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低聲用滿語說了一句:“活著贖罪。”
火勢被杜鬆從西門外蘇子河取來的水澆滅了。關寧鐵騎用馬車拉來幾十桶水,一桶接一桶地潑在糧倉殘骸上,水澆在燒紅的鬆木炭上嗤嗤地冒著白汽,白汽蒸騰起來把整片廢墟籠罩成一片霧蒙蒙的濕氣。劉綎帶著川軍把燒焦的糧袋從廢墟裡一袋一袋地拖出來攤在地上檢查,燒焦的部分用刀割掉,還能吃的糧食集中堆放在防火溝外側用油布蓋上。馬林的宣府步兵把糧倉外圍的降兵帳篷全部搬開,在糧倉周圍挖了一道深寬各三丈的防火溝,溝底填上碎石。
馬林蹲在防火溝邊沿上,算盤擱在膝蓋上劈裡啪啦撥了一陣,然後把算盤翻過來往溝沿上一放,用一貫報賬的沉實語氣說:“燒了一座倉,損失軍糧約八百石。幸虧救得快,另外兩座倉保住了。八百石夠全軍吃二十天,還不算傷筋動骨。但外城降兵安置點剛按戶分下去的糧,有一部分被昨晚摸進來的潰兵餘黨唆使百姓私藏到了廢墟夾牆裡,老夫得重新逐戶核對一遍口糧申領數目。”他叼著煙袋鍋站起來,朝身後文書招了招手,翻開一本新賬冊,在第一頁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了一行字:萬曆四十七年三月,汗王宮外倉火災損糧八百石,縱火者達春,已擒。
楊昭站在防火溝旁邊,望著廢墟上升起的最後一縷殘煙。他把長劍插回鞘裡,對趙大彪說:“去城裡貼安民告示。倉雖燒了一座,剩的糧還夠吃。告訴所有降兵家屬,明軍不會因為這一把火減少口糧配額。”他轉身看著莽古爾泰,莽古爾泰正蹲在防火溝邊上用一塊破布擦被火燙傷的手臂,水泡已經破了,露出底下紅紅的嫩肉。楊昭走到他麵前,從懷裡摸出馬林放在他這裡的一小瓶燙傷葯遞給他:“塗上。剛接手的屯墾分地方案還要你親自去跟各旗宣講——地怎麼分,種怎麼給,三年不征糧的規矩——這些你要帶頭跟你們的人講清楚。每有一戶女真百姓簽了授田狀,軍屯就多一份安定。”
莽古爾泰接過藥瓶,在手裡翻了翻,擡頭看楊昭,獨眼裡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沉靜。他把藥瓶塞進懷裡,站起來把腰帶正了正:“明天我去城外降兵營。一家一家走,一戶一戶講。以前我跟他們說的話是教他們怎麼打仗,現在我跟他們說怎麼種地。”他回頭看了一眼廢墟上那堆還在冒著白汽的焦炭,低聲用滿語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朝城外走去。暮色沉下來,防火溝邊新挖的碎石泛著濕漉漉的光。莽古爾泰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降兵帳篷之間,遠處蘇子河上傳來擔水人互相招呼的喊聲。楊昭收好藥瓶,轉身往正殿方向走,還有一摞地契清冊等著他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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