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班師赫圖阿拉城外那片被戰火犁翻過的開闊地上，各營收攏帳篷的動靜從天不亮就開始了。馬林的宣府步兵是最先動作的——他們在尚間崖駐紮慣了，拆營帳有一套沿用了多少年的章程：先把糧草車套好，再把彈藥箱搬上車，最後拆帳篷疊好裝車，每一步都有條不紊，文書們抱著賬冊站在一旁逐項核對。杜鬆的關寧鐵騎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騎兵們把馬從臨時馬樁上解下來，馬蹄鐵是新換的，馬鞍旁邊掛著從界凡山繳獲的後金彎刀當備用武器，有人一邊收拾行囊一邊扯著嗓門吼著山西梆子，吼得跑調了被同伴罵了一腳又笑著繼續吼。劉綎的川軍最安靜——他們已經把帳篷拆完裝好了車，行李捆紮得整整齊齊，此刻正蹲在蘇子河畔的麥田邊上，等著最後一批遣散銀的發放。
楊昭站在汗王宮廢墟西側籌備處的石階上，手裡翻著馬林剛送來的班師調度總冊。冊子上密密麻麻列著各營收攏人數、駐防地點、行軍序列和沿途驛站補給安排。他翻到川軍遣散那一頁時停了一下——上麵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川軍留遼人數、回川人數、遣散銀總額和路途口糧配給。他把冊子合上，擡頭看了一眼蘇子河畔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趙大彪，去把劉總兵請來。”
劉綎正在蘇子河畔蹲著跟老韓說話。老韓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火銃橫在膝蓋上，銃管擦得鋥亮，銃托上刻著的九道刀痕旁邊又新添了一道——那是牛毛寨火海裡刻上去的，刻痕還很新，木茬子白生生的。劉綎把自己那把七十二斤的大砍刀插在河灘上，刀刃上新磨過的刃口亮得能照出河對岸山脊的倒影。他聽見趙大彪叫他就站起來把大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籌備處走去。
“劉總兵。”楊昭從石階上走下來，把那份班師調度總冊攤在籌備處前院新搬來的條案上，翻到川軍那一頁，“今天先把川軍的遣散銀和路費全部發下去——每人二兩遣散銀加五個月路費口糧，從遼陽庫房直接撥付，發銀子的文書已經在蘇子河畔支好桌子了。”他從袖子裡抽出一份用遼王金印封緘的公文，遞到劉綎手裡，“另外，川軍欠餉的單子我已用遼王金印發文到戶部，請他們將欠餉連同補發的棉衣銀一併撥付。戶部那邊會不會痛痛快快地給，說實話不能保證。但這份公文上有我的金印，有遼東行轅的朱印，有經略府的附署——三印齊押，戶部若拖，下次我親自去北京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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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綎接過公文，那雙鷹眼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在敘州領兵二十餘年，為欠餉的事跟兵部拍過桌子，跟巡撫吵過架，甚至還給京城寫過無數封石沉大海的血書。此刻這份三印齊押的公文握在他手裡，紙很輕，分量卻很沉。他把大刀往地上一頓，把公文疊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用粗壯的手指在條案上敲了兩下，聲音沙啞而硬：“遼王千歲，川軍從敘州走到遼東走了大半年，路上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老子一個一個全記在本子上。今天回川，這些名字老子帶回去，刻在敘州老營的碑上。活著回去的人，每人發銀子那天，老子讓他們沖著遼東方向磕三個頭——是你遼王救的。”
“銀子不是我救的。是你們自己在牛毛寨火海裡拚出來的。”楊昭把條案上那份川軍遣散名冊翻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每一名回川兵丁的姓名、所屬營隊和遣散銀數額，每個名字後麵都空著一欄，等著本人畫押。他的手指在名冊上輕輕按了一下，“遣散銀髮下去之後，讓每個兵在名冊上自己畫押。不識字的按手印。馬總兵的文書在現場核對，少發一兩銀子，讓兵直接來找我。”
蘇子河畔，馬林的文書們已經把長桌支起來了。長桌上鋪著川軍遣散名冊，旁邊摞著從遼陽庫房運來的銀錠和銅錢，銀子是新鑄的，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文書們用戥子逐人稱銀，每稱完一份就在名冊上畫一個押，然後把銀子裝進粗布錢袋遞給麵前的川軍士兵。每個士兵接過錢袋後都不急著走，有的人把銀子倒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完了又裝回去，裝回去了又倒出來數；有的人把銀子貼在額頭上磕了一下聽響聲，聽見那清脆的嗡鳴才咧開嘴笑；還有的人把銀子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攥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
老韓排在隊伍最前麵。他把那把刻了十道刀痕的火銃擱在長桌旁邊，接過馬林親手遞過來的遣散銀和路費口糧袋，又接過劉綎塞進他手裡的一雙新棉鞋，忽然沖著蘇子河對岸的群山吼了一嗓子。吼完之後他低下頭用袖口蹭了蹭眼角，擡起頭看著站在籌備處石階上的楊昭，忽然笑了。那雙被硝煙熏得焦黑的老臉上綻開一道道的褶子，他用沙啞的川音吼了一聲：“遼王千歲——老韓回了！回了敘州，俺給俺孫子講——你爺爺在牛毛寨燒過韃子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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