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甲胄上還沾著草原的枯草，草葉上的冰碴子在火把下閃著光。他單膝跪在城樓積雪裡，膝蓋壓碎的冰粒簌簌往下掉，聲音壓得比寒風還低：“將軍，犬戎陣後那頂白帳篷，半個時辰內進出了三撥人。最後出來的兩個黑袍人，騎著快馬往南去了，馬鬃係著銀鈴，看方向是洛邑。”
林縛的目光從犬戎陣營收回，落在南邊的夜色裡。那裡的星子很暗，像被墨染過，隻有風卷著雪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指尖在城磚上輕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凍土上，磚縫裡的冰屑被震得跳起：“是傳遞消息的。阿剌急於知道洛邑的動靜，連銀鈴這種顯眼的標記都用上了。”
“截住他們？”陳默湊近一步，望遠鏡的銅筒在手裡轉了半圈，筒身映著遠處的火光，“黑袍人騎的是河西駿，腳程快，尋常騎兵追不上。白帳篷周圍至少有五十騎護衛，都是阿剌的親衛，腰間別著短弩，箭簇淬了毒。”
“阿野的人能追上。”林縛轉身，玄鐵重鎧的護肩撞在城垛上，發出沉悶的響，震落一片積雪，“讓他帶二十個精銳，換犬戎的皮袍，趁夜色繞到陣後。告訴影衛，短刀抹喉，盡量別用弩箭，動靜越小越好。”
阿野已立在帳下，玄色勁裝換成了粗布袍，腰間別著把草原彎刀，刀鞘上還掛著個狼頭護身符——那是從之前的細作身上搜來的。他正低頭檢查靴底的防滑紋，見林縛看來，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屬下帶‘影衛’去。已分好三組，左組清理外圍哨兵，中組截密使，右組接應，保證完成任務。”
“記住，活口優先。”林縛補充道，目光掃過遠處犬戎陣營的篝火，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若遇埋伏，用火箭示警，阿史那會帶三百騎佯攻接應。火箭射三支，呈三角狀，別弄錯了信號。”
“屬下明白！”阿野起身，對身後的二十個影衛打了個手勢。眾人貓著腰，靴底裹著軟布，像一群夜行的狼，很快消失在城樓的陰影裡，經過處的積雪被他們用樹枝掃平，隻留下幾串淺淡的爪印——那是故意做給犬戎斥候看的，偽裝成野狼蹤跡。
林縛轉向陳默：“讓阿史那準備佯攻。”
陳默一愣：“現在？”
“等天黑透。”林縛望著日頭一點點沉入西山，草原的暮色來得快，轉眼就會被黑夜吞沒，“讓他派五百騎去陣前挑釁，放箭騷擾，專射犬戎的帳篷頂，動靜越大越好，把犬戎的注意力都引到正麵。告訴騎兵，弓拉半滿，箭隻射帳篷，別傷主力，戲要做足。”
陳默領命而去，城樓下很快傳來集結的號角聲，低沉而急促，像巨獸的低吼。甲士們翻動甲胄的聲響、馬蹄刨地的悶響、弓弦試拉的“嘣嘣”聲，混在風雪裡，織成一張緊繃的網。
夜幕像塊黑布，猛地罩住草原。犬戎陣營的篝火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綿延出數十裡，像一條燃燒的蛇。黑岩這邊的火把也次第亮起，城樓、陣前、城牆根，火光映著甲士的臉，個個神情肅穆，手按刀柄，呼吸都放輕了。
亥時剛過，阿史那的五百騎突然衝出陣營，馬蹄裹著麻布，卻故意在雪地上踏得“沙沙”響。他們衝到犬戎陣前百步外，彎弓搭箭，“咻咻”幾聲，火箭拖著尾焰，精準地射向犬戎的前營帳篷。
“轟——”
幾頂帳篷被引燃，火光衝天。犬戎陣裡立刻炸了鍋，號角聲、怒罵聲、馬蹄聲混在一起，數不清的騎兵衝出陣營，朝著五百騎的方向追來。領頭的騎士揮舞著狼牙棒，嘴裡吼著草原話，大意是要把莒國騎兵的骨頭拆下來喂馬。
“退！”阿史那在陣前揮刀，刀光映著雪光，格外刺眼。五百騎調轉馬頭，邊退邊射，故意放慢速度，引著犬戎的騎兵往伏擊圈裡鑽——雖然今夜的目的不是伏擊，但戲要做足。有個年輕騎兵射得興起，竟想追上去砍殺，被阿史那一馬鞭抽在背上：“蠢貨！按將軍令行事！”
城樓之上，林縛緊盯著犬戎陣後。白帳篷的火光依舊亮著，隻是周圍的騎士少了一半，顯然是被正麵的騷動引走了。剩下的騎士縮在帳篷周圍，搓著手取暖，時不時踮腳望向正麵戰場，臉上帶著不耐煩。他對旗手道：“發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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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手揮動綠光信號旗，三道綠光劃破夜空，像三顆墜落的星，在雲層裡鑽了鑽，穩穩落在犬戎陣後三裡外的山丘上——那是影衛約定的動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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