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限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書房。推開門，蕭遊正坐在裡麵等他，手裡捏著一封信，表情不太好看。
“怎麼了？”葉限脫下披風隨手扔在椅背上。
“你父親來信了。”蕭遊把信遞過來，“從邊關寄來的。”
葉限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信不長，措辭也談不上溫和——葉廣盛在信裡質問他為什麼不去國子監讀書，為什麼整日在京城遊手好閒，為什麼連世子該有的體麵都維持不住。
“又來了。”葉限把信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就不能順著他的意思做做樣子？”蕭遊嘆氣，“你明知道他那個人吃軟不吃硬。”
“我為什麼要順著他？”葉限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從小順著他的意思長大——他說不許我玩刀劍，我就不玩；他說不許我出府，我就不出；他說要我讀兵書，我就讀。結果呢？他看我哪兒都不順眼。”
“那是因為他在意你。”
“在意我？”葉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聲音冷了幾分，“在意一個人不是這樣的。蕭遊，你別替他說話了。”
蕭遊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下去。
他跟了葉限好幾年，比誰都清楚這對父子之間的恩怨。葉廣盛不是不愛兒子，他隻是不知道怎麼愛。一個在沙場上殺伐決斷的武將，麵對一個體弱多病的獨子，所有的關心都變成了苛責，所有的期待都變成了失望。
而葉限，偏偏不是那種會低頭討好的性子。
你越是嫌他不行，他越要做給你看——不是證明自己行，而是證明你嫌的那些東西，他根本不在乎。
這種倔強，是骨子裡帶的。
“行了，不說這個。”葉限放下茶盞，“你今天去濟仁堂了？”
蕭遊點頭：“去了。你讓我打聽的事，我打聽清楚了。”
“說。”
“沈家的濟仁堂開了十幾年，一直做藥材生意，沒有坐診大夫。沈清吟是最近才開始去那裡的，名義上是替嫡母核對賬目。”蕭遊頓了一下，“但周掌櫃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沈清吟第一次去濟仁堂那天，在後院翻了大半天的葯櫃。夥計問她找什麼，她說‘認認藥材’。”蕭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周掌櫃說，那姑娘認藥材的本事不像是剛學的——當歸和獨活放在一起，她一眼就能分出來。這兩種藥材長得極像，連老葯工有時候都要細看才能分辨。”
葉限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有呢？”
“還有——她那天翻完葯櫃之後，在紙上寫了十幾味葯的名字和功效。周掌櫃瞄了一眼，說她寫的那些東西，跟《本草綱目》上的記載分毫不差。”
葉限定定地看著蕭遊。
“你是說，她背過《本草綱目》？”
“不是背過，是背得滾瓜爛熟。”蕭遊糾正他，“一個十五歲的深閨庶女，把《本草綱目》背下來了。葉限，你不覺得這事很有意思嗎？”
葉限沒回答。
他覺得有意思的事太多了。
一個深閨庶女，懂當歸補血湯的配伍比例，知道附子的炮製火候，能分辨當歸和獨活，還能把《本草綱目》背得滾瓜爛熟。
這些東西，不是在深閨裡翻幾本舊書就能學會的。
除非——
她有一個很好的老師。
可沈家的庶女，上哪兒找這樣的老師？
“你查過她身邊的人了沒有？”葉限問。
“查過了。她身邊就一個丫鬟，叫青黛，是災年被賣進沈府的，沒什麼背景。沈家二房的人跟她都不親近，嫡母王氏待她也就是麵子上過得去。”蕭遊攤手，“也就是說——沒有人教過她。”
葉限沉默了。
沒有人教過她，那她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自學？
一個活在現代社會且有醫學背景的中醫博士，當然可以自學成才。但這是在古代，一個深閨女子，沒有名師指點、沒有臨床實踐，光靠看幾本醫書就能把《本草綱目》背下來？
編故事都不敢這麼編。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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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她不是“自學”，而是“自通”。
也就是說——她本來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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