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沈清吟到濟仁堂的時候，發現賬房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支梅花，插在角落裡一個青瓷小瓶裡，枝幹遒勁，開著四五朵紅梅，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沈清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問青黛：“誰放的？”
青黛搖頭：“奴婢不知道。來的時候就有了。”
沈清吟走過去，低頭聞了聞。梅花的香氣很淡，不是那種撲麵而來的濃香，是那種需要湊近了才能捕捉到的、若有若無的幽香。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露水沾在指尖上，涼絲絲的。
“是世子爺讓人送來的。”周掌櫃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今兒一大早，侯府的人送了這枝梅花過來，說‘給沈姑娘插瓶’。我不敢動，就擱在那兒了。”
沈清吟看著那枝梅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他還在躺著，起不來床，出不了門，但他記得讓人送一枝梅花來。不是因為她喜歡梅花——她從來沒說過自己喜歡梅花。是因為梅花香，他聞不到她身上的薄荷香了，就送一枝梅花來，讓她替她聞。沈清吟把青瓷小瓶從角落裡端出來，放在桌子的正中間，正對著她坐的位置。這樣她一擡頭就能看到。
“青黛。”
“奴婢在。”
“去跟周掌櫃說，這枝梅花，誰都不許碰。”
青黛應了一聲，跑出去傳話了。
沈清吟坐下來，翻開賬本，拿起筆。但她沒有寫字，她看著那枝梅花，看了很久。枝幹是深褐色的，遒勁有力，像一個人的脊背，挺著，不肯彎。花瓣是深紅色的，不大，但每一朵都開得很認真，花瓣層層疊疊，把花蕊護在正中間。她忽然想起葉限的眼睛。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看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外麵是一層漫不經心的光，裡麵藏著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東西。
她把目光從梅花上移開，低下頭，開始寫字。
寫了兩行，聽到馬蹄聲。不是葉限的馬車——他的馬車聲她已經能分辨出來了，馬蹄聲不急不慢，車輪碾過青石闆的聲音沉穩有節奏。這次的馬蹄聲更輕一些，像是一匹空車，或者是一匹騎乘的馬。
沈清吟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不是馬車，是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葉限，葉限騎馬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姿勢好看但有些僵硬，像是身體在刻意維持平衡。馬上這個人不一樣，他騎馬的姿勢很放鬆，像是和馬長在了一起，人和馬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是蕭遊。
蕭遊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濟仁堂的夥計，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是身體好了，是心情好了——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上翹，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沈姑娘，”他在賬房門口站定，從袖中摸出脈案遞給她，“昨天的，你看看。”
沈清吟接過來，翻開。脈象比前日有力，結代脈減少，舌苔白膩轉薄，飲食增加，睡眠尚可，晨起未再出現胸悶氣短。她把這幾十個字看了兩遍，合上冊子。
“比前天好多了。”她說。
“好多了。”蕭遊在她對麵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前天不是騎馬來的嗎？回去之後躺了一天，昨天又開始念叨‘濟仁堂今天開門嗎’。我說開門，他說‘那我要去’。我說‘你去什麼去，你連站都站不穩’。他沒說話，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你去替我看一眼’。”
沈清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民女今天桌上多了一枝梅花。”她說。
蕭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枝插在青瓷瓶裡的紅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讓人送的？”
“周掌櫃說是侯府的人一早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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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遊看著那枝梅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個人的心思，你永遠猜不到。”他說，“他自己起不來床，但記得讓人送一枝梅花來。他不說‘我想你’，他說‘替我去看一眼’。他什麼都藏在心裡，藏到你以為他什麼都不在意，其實他在意得要命。”
沈清吟沒有說話。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蕭大夫。”
“嗯。”
“世子爺的梅花，民女收下了。他的身體，民女也會繼續看著。”她放下茶盞，看著蕭遊的眼睛，“但民女還是那句話——民女要去侯府。不是現在，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請蕭大夫再幫民女拖一段時間。”
蕭遊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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