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擡頭。京城的百姓講究這一天剃頭、吃春餅、祭土地，棋盤街比平時熱鬧了許多。賣糖葫蘆的、賣風車的、賣春餅的小販把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吆喝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沈清吟的馬車好不容易擠到濟仁堂門口，她下車的時候，發現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不是昨天那幾個——是新的，三四個婦人站在門口，有老有少，看到她從馬車上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這就是沈姑娘吧？這麼年輕？”
“聽說昨天看了八個病人，一個都沒收錢。”
“不收錢？那她圖什麼？”
沈清吟聽著這些竊竊私語，麵上沒有任何錶情。她邁步走進濟仁堂，在賬房裡坐下，把薄荷放在窗台上，理了理衣裳，對青黛說：“讓第一位進來吧。”
病人一個接一個地進來，又一個個地出去。沈清吟一上午看了六個病人——有風寒咳嗽的，有胃脘疼痛的，有婦人帶下的，有小兒積食的，還有兩個是昨天看過的來複診的。
複診的那兩個，一個是老寒腿的老婆婆，一個是頭疼的中年婦人。
老婆婆今天是自己走來的，沒拄拐杖。她一進賬房就笑得合不攏嘴：“姑娘，你那方子真管用！我喝了昨天一副葯，今天早上起來腿就不那麼疼了，走路也不用拐杖了。你看你看——”她說著，在賬房裡走了兩步，雖然還有些蹣跚，但比昨天利索多了。
沈清吟笑了笑，讓她坐下，又給她把了脈。脈象比昨天有了一些起色，但還是沉遲。
“婆婆，您的病不是一天得的，也不能一天治好。方子繼續喝，七天後我再給您調。”沈清吟收回手，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老婆婆，“婆婆，我在方子裡加了一味葯，川烏，溫經止痛。但這個葯有毒，煎的時候要先煎一個時辰，不能多，不能少。”
老婆婆接過方子，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姑娘，你跟我那孫女一般大。我那孫女什麼都不會，就會跟我頂嘴。你怎麼就這麼懂事呢？”老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著出去了。
中年婦人是第二個進來的。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裡的紅血絲也少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姑娘，我昨天回去喝了你的葯，晚上睡覺的時候頭沒疼。今天早上起來也沒疼。我好幾年來頭一次睡了個囫圇覺。”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沈清吟給她把了脈，脈象比昨天柔和了一些，但還是弦。
“夫人，您的病根在肝。肝氣不舒，就會頭疼。葯隻能治標，治本還得靠您自己。平時少生氣，多出去走走，看看花看看草，心情好了，肝氣就順了，頭自然就不疼了。”
中年婦人點了點頭，把方子收好，千恩萬謝地走了。
沈清吟送走她，坐下來，揉了揉手腕。一上午看了六個病人，寫了六張方子，每一張都反覆斟酌，每一味葯的劑量都仔細推敲。她的手腕有些酸，但她的心不累——她覺得充實，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
“姑娘，歇一會兒吧。”青黛端了一碗麵進來，放在桌上，“您又是一上午沒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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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吟端起麵碗，剛要吃，忽然聽到馬蹄聲。她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沒有擡頭。
馬蹄聲在濟仁堂門口停了。腳步聲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賬房的門被推開了。葉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玄色的直裰，頭髮用白玉簪束著。他的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的血色也更明顯了。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不知道裡麵裝的什麼。
“又這麼晚在吃飯？”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嗯。”沈清吟放下筷子，“你吃了嗎？”
“吃了。”葉限把小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麵拿出一個油紙包，“給你帶的。”
沈清吟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拿。
“什麼東西？”
“鬆子糖。”葉限把油紙包推到她麵前，“昨天你說看了八個病人，沒時間吃飯。今天給你帶點糖，沒時間吃飯的時候吃一塊，墊墊。”
沈清吟看著那個油紙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他記得她昨天說“沒時間吃飯”，他今天來的時候就帶了一包鬆子糖。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這份心意，比任何貴重的東西都重。
“謝謝。”她把油紙包收進袖子裡。
葉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取出茶葉和茶具，又去廚房拎了熱水壺回來，開始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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