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沈清吟沒有看診。她在賬房裡坐了一整天,看賬本,對藥材,寫方子——不是給病人的方子,是她自己在琢磨的方子,給葉限的遠期調理方已經改了十幾遍了,但她還是覺得不夠好。附子減到兩錢之後,他的脈象穩定了不少,但舌苔還是有些白膩,說明體內的寒濕沒有完全化開。她加了蒼朮和茯苓,利濕化濁,但效果不夠快。
她盯著那張方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蒼朮性溫燥,能燥濕健脾,但久服會傷陰。茯苓性平,利水滲濕,但不溫陽。她需要一味既能溫陽又能化濕的葯——草豆蔻。味辛性溫,歸脾胃經,燥濕行氣,溫中止嘔。用在這個方子裡,既能幫助蒼朮化濕,又能輔助附子和桂枝溫陽。
沈清吟拿起筆,在方子上加了草豆蔻兩錢。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方子折好,收進貼身的內袋裡,和那本脈案放在一起。
她剛收好方子,就聽到門外傳來馬車聲。不是葉限的馬車——他的馬車聲她已經能分辨出來了,車輪碾過青石闆的聲音沉穩有節奏。這次的馬車聲不一樣,車輪更輕,馬匹的蹄聲也更碎,像是女眷乘坐的輕便馬車。
沈清吟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一輛青帷小油車停在濟仁堂門口,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丫鬟,穿著石青色的比甲,梳著雙環髻。丫鬟站穩之後,轉身扶著一個穿著蜜合色褙子的婦人下了車。沈清吟認出了那張臉——昨天來複診過的中年婦人,頭疼的那個。
“夫人?”沈清吟迎上去,“夫人今天怎麼來了?不是說要七天後再來嗎?”
那婦人下了車,拉著沈清吟的手,眼眶紅紅的,聲音有些哽咽:“沈姑娘,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謝你的。”
沈清吟愣了一下:“夫人謝民女什麼?”
“謝你治好了我的頭疼。”那婦人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包袱,塞到沈清吟手裡,“這是我自家鋪子裡的布料,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收著。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走了。”
沈清吟低頭看著手裡的包袱,布料從包袱縫隙裡露出一角,是上好的杭綢,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一樣。這東西不便宜,她不能收。
“夫人,民女不能——”
“你不能不收。”那婦人打斷她,語氣堅決,“我頭疼了三年,看了十幾個大夫,花了不知道多少銀子,都沒看好。你給我開了一張方子,沒收我一文錢,我喝了三天,頭不疼了。沈姑娘,你這不是看病,你這是救命。救命之恩,一塊布料算什麼?”
沈清吟看著那婦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不是高興,不是感動,是一種很平靜的、篤定的、像是終於看到了自己價值的感覺。她做了一件對的事,這件事被人看到了,被人記住了,被人用一塊杭綢來回謝。她不缺這塊杭綢,但她缺這份認可。
“夫人,民女收下了。”她把包袱遞給青黛,“多謝夫人。”
那婦人破涕為笑,又拉著沈清吟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才依依不捨地上了馬車走了。沈清吟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棋盤街的盡頭,手裡還殘留著那婦人掌心的溫度,她的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青黛。”
“奴婢在。”
“把這塊布料收好。等世子爺下次來的時候,讓周掌櫃幫他量一下尺寸。”
青黛愣了一下:“姑娘要給世子爺做衣裳?”
沈清吟沒有回答,轉身走回了賬房。她的耳朵尖是紅的,紅得像要滴血。
下午,葉限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頭髮用白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精神了。他的臉色雖然還是白,但嘴唇的血色已經很明顯了,眼下那層青黑也淡了許多。沈清吟看著他走進來,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他的氣色——不錯,比前天好,比大前天更好。方子有效果,她的判斷是對的。
“你今天氣色不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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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葉限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桌上那盆薄荷上。薄荷又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小小的,密密地擠在一起,像一群不怕冷的孩子。
“今天有人來了?”他問。
沈清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門口有馬車的痕跡,不是你的馬車,不是周掌櫃的馬車,也不是蕭遊的。”葉限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是女眷坐的那種輕便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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