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沈清吟在濟仁堂門口教完葯膳，收拾桌子的時候，發現葉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了。她轉過身，差點撞上他的下巴，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枸杞簍子晃了晃，幾粒枸杞落在她袖子上，像一小片紅色的雪。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穩住心跳，聲音盡量平靜。
“來了一會兒了。”葉限低頭看著落在她袖子上的枸杞，伸出手，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在她手心裡。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泛著青白色，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撿什麼易碎的東西。沈清吟看著他的手，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他撿枸杞的動作太認真了，認真到她不好意思打斷他。
撿完了，他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
“今天教的什麼？”
“山藥紅棗糕。”沈清吟把枸杞倒回簍子裡，轉身往賬房走，“你要是想吃，我明天帶一塊來。”
“我不吃甜的。”葉限跟在她身後。
“山藥紅棗糕不甜。”沈清吟在賬房坐下，把枸杞簍子放在桌角，“紅棗的甜味被山藥的淡中和了，吃起來剛好。”
葉限在她對麵坐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在說話——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眼尾向上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像一筆寫意山水裡最傳神的那一劃。眼珠是深褐色的，瞳仁很深，深到像一潭不見底的水。看人的時候不急著把目光落下去，而是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收攏，像一隻饜足的貓，明明什麼都在意，偏要裝作什麼都不在意。
沈清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翻賬本。
“今天不喝茶？”
“喝。”葉限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取出茶葉和茶具，開始沏茶。他的動作已經比前幾天熟練了很多，溫杯、注水、出湯，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沈清吟看著他的背影——他瘦了，肩膀那裡空了一小塊，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竹子，雖然細，但不肯彎。
他端著茶盞回來坐下，抿了一口，品了一會兒。
“今天的不苦。”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沈清吟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茶盞，嘴角彎了一下：“泡了這麼多天，也該泡對了。”葉限放下茶盞，看著她，那雙丹鳳眼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你在笑我但我拿你沒辦法”的無奈。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他眼睛裡的那些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葉限的丹鳳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冷，是克製。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那雙眼底，不讓它們溢出來。高興的時候不笑，難過的時候不哭，想她的時候不說，隻是用那雙眼睛看著她，看得她心裡發酸、發軟、發燙。
“沈清吟。”他喊她。
“嗯。”
“你在看我。”
沈清吟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就那麼低著頭，假裝在寫字。但她寫的那個字歪了，歪得連她自己都不認識。
葉限看著她的耳朵尖，嘴角彎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那雙丹鳳眼裡的光柔和了下來，像落日時分最後一抹餘暉，不急不躁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罩在那一層薄薄的、暖洋洋的光裡。
“沈清吟。”
“嗯。”她沒擡頭。
“你耳朵紅了。”
“……沒有。”
“紅了。”
“沒有。”
葉限沒有再說話，但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他的眼睛彎彎的，眼尾的弧度比平時更翹了，像一筆寫意山水裡最傳神的那一劃，落在紙上，再也抹不掉。
二月十二，陳氏帶了她的姐妹來看病。那婦人姓李，三十齣頭，麵容姣好，但臉色蠟黃，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年沒睡過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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