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的那一刻，沈清吟的心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她站在門檻外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比她想象的小。青磚鋪地，打掃得很乾凈，角落裡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在二月早春的風裡沙沙作響。正對院門是三間正房，東邊是書房，西邊是臥室，中間是小廳。門都開著，能看到裡麵的陳設——不多，但每一樣都精緻。紫檀木的書架，黃花梨的書桌，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雪霽圖，茫茫一片白，隻有遠山的輪廓用淡墨勾出來，像他這個人——看著冷，其實藏著很多東西。
沈清吟站在院子裡，沒有馬上進去。她在看，看他每天生活的地方。那些竹子是他讓人種的，因為他喜歡竹子的聲音。那張書桌是他每天坐著看兵書的地方，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孫子兵法》，旁邊放著一盞茶——涼了，不知道放了多久。那幅雪霽圖是他祖母留給他的，因為他祖母喜歡雪。她聽高氏說過。
“沈姑娘。”
蕭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清吟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院門口，表情有些複雜。
“他在書房裡等你。”蕭遊說，“我今天跟他說了，說我帶了個徒弟來給他看病。他沒問是誰，但我覺得他猜到了。”
沈清吟點了點頭，轉身朝書房走去。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她的心跳很重，重到她自己覺得整座院子都在震。
書房的門半掩著。她站在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葉限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今天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沒有束，披散在肩上。他的頭髮很長，黑得像墨，襯得他的臉更加蒼白。那雙丹鳳眼半闔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沈清吟看了一會兒，伸手推開了門。葉限擡起頭，看到她的那一刻，那雙丹鳳眼猛地睜大了。眼尾的弧度從半闔到睜開的瞬間，像一幅被慢慢展開的畫卷——先是驚訝，然後是瞭然，最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高興，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沈清吟。”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民女給世子爺請安。”她行了個萬福禮，聲音平靜得像在濟仁堂的賬房裡一樣。
葉限定定地看了她兩秒，然後放下手裡的書，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蕭遊說的徒弟，是你？”
“是。”
“你怎麼來的？”
“後門。蕭大夫帶我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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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看著她，那雙丹鳳眼裡的光柔和了下來，像落日時分最後一抹餘暉，不急不躁地落在她身上。
“你膽子不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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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膽子一向不小。”沈清吟在他對麵坐下，從藥箱裡取出脈枕，放在桌上，“把手伸出來。”
葉限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嘴角彎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他伸出手，放在脈枕上。沈清吟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這是她第一次正式給他把脈——不是隔著賬房的桌子，不是隔著衣袖的布料，是手指直接貼在他的皮膚上。他的手腕很細，比她想象的要細。骨節突出，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像一張畫在宣紙上的地圖。
她閉上眼睛，專註地感受指腹下的脈象。脈沉遲而弱，結代脈明顯，三五不調。舌苔白膩，舌質淡胖，邊緣有齒痕。
“張嘴。”她說。葉限張開嘴。她看了看他的舌苔，收回手，在紙上寫方子。附子兩錢、乾薑兩錢、桂枝三錢、炙甘草三錢、黃芪五錢、當歸三錢、茯苓五錢、蒼朮三錢、麥冬五錢、五味子三錢、黨參三錢、草豆蔻兩錢。日二劑，水煎服。
她寫完之後把方子遞給他。葉限接過去看了看，折好，塞進袖子裡。
“你的方子，比蕭遊的苦。”他說。“葯當然是苦的。”沈清吟把脈枕收回藥箱，“你之前喝的方子不苦，是因為蕭大夫加了甘草。但甘草不能多加，加多了會礙脾。苦一點沒關係，有效就行。”
葉限定定地看著她，那雙丹鳳眼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不是審視，不是試探，是那種“你說什麼我都信”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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