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沈清吟第四次去長興侯府。
這次她沒讓青黛跟著。藥箱自己提著，後門自己敲的，夾道自己走的。走了幾回，路已經熟得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先是一段窄巷子，左手邊是侯府的圍牆，右手邊是別人家的後牆，牆上爬著去年留下的枯藤。巷子盡頭右轉，穿過一道月洞門，左邊是一叢竹子，右邊是一麵白牆，牆上有個小小的石窗，能看到隔壁院子的天井。再往前走，就是他的院子了。
她站在院子門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和前幾次來時一樣安靜。竹葉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書房的窗戶開著，她能聽到翻書的聲音——很輕，一頁一頁的，不急不慢。
她走到門口，門沒關。
葉限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頭髮用那根白玉簪束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眉骨的弧度和鼻樑的線條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垂著，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翻了一頁書，沒擡頭。
“你來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沈清吟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腳步聲。”葉限放下書，擡起頭看著她，那雙丹鳳眼裡有一點淡淡的笑意，“你的腳步聲和別人不一樣。”
沈清吟從藥箱裡取出脈枕，放在桌上，看著他的眼睛。
“哪裡不一樣？”
“輕。”葉限把手伸出來，放在脈枕上，“比蕭遊輕，比丫鬟輕，比貓重一點。”
沈清吟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嘴角彎了一下。
“貓？”
“嗯，像貓。”葉限看著她，“貓走路也是這樣的，不緊不慢的，不知道自己踩在別人心上了。”
沈清吟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垂下眼睛，專註地感受指腹下的脈象。她麵上不顯，耳朵尖已經紅了一片。
脈象比上次又有了一些起色。結代脈少了，整體脈象也比之前有力了。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好轉，像春天的土地，慢慢從凍土裡化開，慢慢地長出新的根、新的芽、新的葉子。她點了點頭，收回手，在紙上寫方子。這次的方子又減了兩味葯，去了附子，隻留乾薑。附子是救急的，久服耗氣。他的陽氣已經慢慢回來了，不需要再用這麼猛的葯。
寫完之後她把方子遞給他。葉限接過去看了看，折好，塞進袖子裡。
“這次的方子又少了。”他說。
“嗯。你的身體在好轉，葯可以慢慢減了。”沈清吟把脈枕收進藥箱，“能不吃藥就不吃藥，是葯三分毒。”
葉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每次都說‘是葯三分毒’，但你每次給我開的方子，我都喝了。”
“那是因為你需要喝。”沈清吟低下頭，把藥箱的扣子扣好，“不需要的時候，我不會給你開的。”
葉限沒有說話，但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他的眼睛彎彎的，眼尾的弧度像一筆寫意山水裡最傳神的那一劃。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沈清吟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陳氏送的那塊杭綢還在她櫃子裡放著，一直沒動。
“葉限。”
“嗯。”
“你站起來。”
葉限愣了一下，但還是放下茶盞，站了起來。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她能看到他衣領上的竹葉紋，能看到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能看到他那雙丹鳳眼裡映出的自己——很小，很清晰，像被畫進去的。
沈清吟從袖子裡摸出一根軟尺，這是他上次讓她準備的。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軟尺繞過他的肩膀。
“別動。”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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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一動不動。他的肩膀比之前寬了一些——不是胖了，是養了一段時間，身體慢慢恢復，肌肉不再那麼消瘦了。她量了肩寬，又量了臂長，又量了腰圍。量腰圍的時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側，他微微縮了一下。
“癢？”她擡起頭。
葉限的耳朵尖紅了。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紅得像要滴血。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一切。
沈清吟低下頭，繼續量。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離他太近了。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葯香，近到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近到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料時，能感覺到布料下麵他的心跳。她把軟尺收好，在紙上記下尺寸——肩寬二尺一寸，臂長三尺二寸，腰圍二尺四寸。寫完之後她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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