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終於來了。
紫禁城的春天來得慢，像一壺放在炭火上慢慢煨著的茶，先是禦花園的柳樹冒了芽，然後是坤寧宮前的玉蘭開了花，再然後，整座宮城都活了過來。風變得軟了，水變得暖了，連廊下掛了一冬天的棉簾子都換成了薄的，被風吹起來，輕輕晃著，像在跟路過的人招手。
太後這個春天心情很好。晴兒的婚事定了，靈昭也漸漸有了姑娘家的模樣，連永璂都長高了一大截，去年做的衣裳已經短了半寸。她每天早上起來，先在院子裡走兩圈，然後去佛堂念半個時辰的經，日子過得安穩又踏實。
這一日，太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哀家那幾株玫瑰，該開了吧？”太後放下手裡的茶盞，問身邊的桂嬤嬤。桂嬤嬤笑道：“可不是，前幾日禦花園的人還說，今年氣候好，玫瑰開得比往年都早，花瓣又大又艷，老佛爺要不要去看看？”
太後眼睛一亮，站了起來：“走走走，叫上皇後，叫上靈昭和晴兒，咱們一起去看看。哀家好幾年沒親自摘過玫瑰了。”
消息傳到坤寧宮，靈昭正在教永璂畫畫。聽說太後要去賞玫瑰，永璂也要跟著去，被靈昭按住了：“你好好練字，回來姐姐給你帶玫瑰。”永璂噘著嘴，不情不願地拿起筆。
靈昭和皇後換了衣裳，在宮門口遇見了晴兒。三個人一起往禦花園走去。一路上，太後走在最前麵，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桂嬤嬤跟在後麵，小跑著才追得上。
“老佛爺今兒可真高興。”晴兒挽著靈昭的胳膊，小聲說。
靈昭笑了笑：“那幾株玫瑰是祖母的心頭好，當年皇阿瑪特意從西洋弄來的種子，祖母親手種下去的，養了快十年了。每年開花，祖母都要親自去摘幾朵，插在慈寧宮的花瓶裡。”
皇後走在前麵，聽見靈昭的話，回頭笑了笑：“你倒是記得清楚。”
靈昭笑道：“額娘，孫女小時候偷摘過一朵，被祖母追著打了三條街。”
晴兒和皇後都笑了。太後走在最前麵，聽見身後的笑聲，回頭嗔了一句：“說什麼呢？走快點，別磨蹭。”
一行人笑著加快了腳步。春天的禦花園，果然是一年中最美的時節。桃花開了，杏花也開了，一樹一樹的粉白交疊，風一吹，花瓣就飄飄悠悠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碎錦。
太後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了十歲。她一邊走一邊跟皇後念叨：“那幾株玫瑰，哀家去年特意讓人多施了肥，今年應該開得更好。有一株是淡粉色的，開出來像姑娘家的臉頰，好看得很。還有一株是大紅色的，那個艷啊，整個禦花園都找不出第二朵。”
皇後笑著應和。靈昭和晴兒跟在後麵，聽著太後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玫瑰，都覺得好笑又心酸——老佛爺平時在宮裡，能讓她這麼高興的事，實在不多了。
然而，當一行人轉過最後一道迴廊，踏上通往玫瑰花圃的小徑時，太後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花圃還在。土還在。葉子還在。但花，一朵都沒有了。
不是被風吹落的，不是被蟲咬掉的。枝頭上乾乾淨淨的，連個花苞都沒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春風裡瑟瑟地晃著，像被人剃光了頭，又像被強盜洗劫過的村莊。
太後站在花圃前麵，臉上還帶著剛才的笑容，那個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僵住了、碎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那些光禿禿的枝頭。
“誰幹的？”太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出那聲音底下翻滾著的、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
桂嬤嬤臉色煞白，連忙叫來負責打理禦花園的太監。那太監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抖得話都說不利索：“老……老佛爺，奴才該死……是……是漱芳齋的春燕格格……不，是……是小燕子格格……她前天帶著人來的，說要用玫瑰做鮮花餅，給各宮都送一份。奴才說這是老佛爺的珍品，不能摘。小燕子說‘皇阿瑪最疼我了，摘幾朵花算什麼’，讓奴才走開。奴才不敢攔，奴才……”
“她摘了多少？”皇後的聲音插了進來，沉穩但帶著壓抑的怒氣。
太監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全……全摘了。一朵沒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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