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的、大紅的、白邊粉心的，跟太後原來那幾株一模一樣。太後愣了一下，目光定在花瓶上，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接著進來的是傅靈安。他捧著一個食盒，打開來，裡麵整整齊齊地擺著鮮花餅，金黃色的，上麵壓著玫瑰花紋，散發著淡淡的甜香。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邊，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最後進來的是紀清宴。他雙手捧著一幅捲軸，走到太後麵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將捲軸舉過頭頂。靈昭接過捲軸，慢慢展開。太後的眼睛瞪大了。
一丈長的畫卷上，是她的玫瑰花圃。每一株都是她親手種下的，每一朵都是她看著長大的。陽光正好，蝴蝶翩躚，花瓣上的露珠像真的在滾動。太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祖母，”靈昭的聲音輕輕的，“花沒了，明年還會再開。畫裡的花，永遠都不會謝。”
晴兒走到太後身邊，把絹花玫瑰放在太後手邊：“老佛爺，這瓶花是孫女和姐姐一起做的，花瓣是一片一片粘上去的。做得不好看，老佛爺別嫌棄。”她的聲音帶著鼻音，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傅靈安跪下來，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老佛爺，鮮花餅是臣做的。臣學了七天，烤焦了無數盤，這盤是最好吃的。老佛爺要是不嫌棄，嘗一個。”
紀清宴還跪在地上，雙手微微發抖，聲音也不太穩：“臣的畫工粗淺，老佛爺見笑了。”太後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伸出手，先摸了摸那瓶絹花玫瑰——花瓣軟軟的，摸起來像真的。又看了看畫卷——畫上的每一朵花她都認得，這一株是乾隆十年種的，那一株是乾隆十二年從西洋運來的，白邊粉心的那株是乾隆十五年開的第一次花，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她高興得像個孩子，拉著桂嬤嬤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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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停在畫上，指尖輕輕描摹著一朵淡粉色玫瑰的輪廓，那是她最心愛的一株，每年開得最早，謝得最晚，顏色像初生嬰兒的臉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嘴唇也在顫抖，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畫上，洇開小小的水漬。
靈昭蹲下來，握住太後的手：“祖母，別哭了。”
太後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哀家沒哭。哀家是高興。”她拉過晴兒，又拉過靈昭，把兩個孫女的手合在一起，看著她們，又看著傅靈安和紀清宴。
“你們這些孩子……”太後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隻是不停地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桂嬤嬤站在一旁，偷偷抹眼淚。她跟了太後三十年，太了解老佛爺了。老佛爺這輩子，什麼苦都吃過，什麼委屈都受過，她不怕疼，不怕累，就怕自己的心意被人糟蹋。那幾株玫瑰是她在這深宮裡唯一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心頭好，被小燕子連根拔了，她嘴上不說，心裡的傷口比誰都深。
現在，這些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傷口一點一點地縫合了。不是用玫瑰，是用心。
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太後擦了眼淚，拿起一個鮮花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嚼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聲音還是啞的，但帶著笑意：“好吃。比禦膳房做的好吃。”傅靈安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嘴唇動了動，隻說了兩個字：“謝老佛爺。”
太後又看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說了一句：“清宴，你這畫，哀家要掛在暖閣裡，天天看。”紀清宴跪在地上，眼眶也紅了，聲音有些發抖：“老佛爺喜歡，臣再畫一幅更大的。”
太後笑了：“這孩子，跟晴兒一樣實誠。”
晴兒紅著臉低下頭，嘴角彎著，偷偷看了一眼紀清宴。紀清宴正好也擡眼看她，四目相對，又飛快地移開。傅靈安跪在地上，眼睛盯著地闆，不敢擡頭，但餘光一直往靈昭那邊飄。靈昭正蹲在太後身邊給太後擦眼淚，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太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又酸又暖。她拍了拍靈昭的手背，又拉過晴兒的手，把兩個孫女的手交疊在一起，輕輕拍了拍。“靈昭，晴兒，哀家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當了太後，是有你們兩個孫女。”
靈昭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晴兒早就哭得稀裡嘩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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