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榮在宮裡住了七八日，愉妃便請了她兩三回。頭一回是喝茶，第二回是賞花，第三回直接送了帖子來，說永和宮的海棠開了，請欣榮去坐坐。
永和宮的宮女來送帖子的時候，笑容滿麵，話也說得甜：“欣榮格格，愉妃娘娘說了，您要是不忙，明兒午後過去坐坐。娘娘新得了些好茶，特意等著您呢。”欣榮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靈昭正好從慈寧宮後殿走出來，看見了宮女離開的背影，也看見了欣榮拿著帖子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愉妃又找你了？”靈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欣榮把帖子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嗯，說明兒去喝茶。”靈昭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她不好攔，也不能攔。愉妃是長輩，欣榮是客人，長輩請客人喝茶，天經地義。隻是這個“喝茶”，喝的是什麼茶，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第二天午後，欣榮換了一件淡青色旗裝，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扁方，素凈卻不失身份。她準時到了永和宮。愉妃已經在正殿等著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滿麵。
“欣榮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愉妃親自迎到門口，拉著欣榮的手往裡走，“本宮今兒特意讓人備了上好的龍井，你嘗嘗。”桌上擺著兩盞青瓷茶碗，旁邊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蓮子酥，擺得整整齊齊。欣榮在愉妃下首坐下，端起茶盞，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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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清香甘甜，回味悠長。”她的評價不誇張也不敷衍，恰到好處。
愉妃看著她端茶的動作、品茶的神態，心裡愈發滿意。這姑娘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不輕浮，不拘謹，每一寸都恰到好處。跟漱芳齋那個野丫頭簡直天壤之別。愉妃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寂寞：“本宮這人啊，就是愛喝茶。可惜一個人喝，終究是沒意思。永琪那孩子，整天忙得不見人影，本宮想找個人陪都找不到。”
欣榮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正常。她笑了笑，語氣客氣而疏離：“五阿哥是皇上倚重的人，忙些也是應該的。娘娘若是覺得寂寞，可以請幾位嬪妃來坐坐，人多熱鬧。”愉妃搖了搖頭：“本宮不愛跟那些人來往，人多嘴雜，沒意思。本宮就喜歡跟投緣的人坐坐。欣榮，你跟本宮就挺投緣的。”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顯了。欣榮垂下眼，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有些涼了，微微發苦。愉妃見她不接，也不著急，換了個話題，問起觀保禦史的事，問起欣榮的額娘，問她平時在家都做些什麼。欣榮一一答了，不冷不熱，不緊不慢，像一本翻開的書，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但翻過去就翻過去了，不會讓人想要再翻回來。
“你額娘身體還好吧？”愉妃問。欣榮答道：“托娘娘的福，家母身體尚可，隻是入春以來有些咳嗽，太醫說不礙事。”愉妃點頭：“那就好。你額娘是個有福氣的人，生了這麼個好女兒。本宮就沒這個福氣，永琪那個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不讓人省心。”
欣榮沒有接話，隻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春天早晨的薄霧，太陽一出來就散了。
兩個人聊了將近一個時辰。愉妃說了很多——說永琪小時候的事，說他讀書用功、騎射出眾，說他心地善良、待人寬厚，說他如何被皇上器重、如何在朝堂上嶄露頭角。每一句都是在誇永琪，但每一句的潛台詞都是同一個意思：這麼好的兒子，你嫁給他不虧。
欣榮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應一句“是”“嗯”“五阿哥確實優秀”。她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不會讓愉妃覺得她在敷衍，也不會讓愉妃覺得她有什麼額外的意思。這是她從小在王府裡學會的本事——跟人說話，既不讓對方難堪，也不讓自己為難。
臨別時，愉妃拉著欣榮的手，依依不捨地送了好幾步，話也說得很動情：“欣榮，本宮是真的喜歡你。往後常來，本宮這兒隨時歡迎你。”
欣榮應了一聲，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永和宮。
出了永和宮的門，沿著宮道往回走，春日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但欣榮的手指有些涼。她把手縮進袖子裡，慢慢走著。身後的小宮女跟了幾步，她忽然說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走走。”小宮女應了，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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