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子立刻閉上了嘴，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寢殿裡隻剩下兩個人。
燭火跳了跳，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是兩個沉默的舞者。
靈昭看著香妃，目光平靜而溫和，像是一汪深潭，不起波瀾，但深不見底。她沒有急著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彷彿她有全世界的時間可以等。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還是香妃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空洞而飄忽：“你是來勸我的？”
“不是。”靈昭說。
香妃微微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靈昭說：“勸一個不想活的人活下去，是最沒用的事。你既然不想活了，就一定有你不想活的道理。我不是來勸你的。”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香妃的意料。她的睫毛顫了顫，手中的剪刀微微鬆了一點，但仍舊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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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來幹什麼的？”香妃問。
“來告訴你一件事。”靈昭的語氣始終是那種不急不躁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與生死毫無關係的事情，“你死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香妃沒有說話。
靈昭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皇阿瑪會震怒。他剛封了你為香妃，賞賜堆了滿院子，滿朝文武都知道他得了一個天仙似的美人，結果這美人很快就自盡了。你覺得皇阿瑪會怎麼想？他會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是一國之君，是天子，他剛把最大的恩典賜給你，你就用一把剪刀還給他。這不是一個妃子死了的問題，這是一個臣子的女兒在打皇帝的臉。”
香妃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靈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父族。阿裡和卓把你送進京來，是為了什麼？為了回部的安危，為了族人的生計，為了他在新疆的那片土地和那些牛羊。你死了，皇阿瑪找不到別人出氣，你說他會把怒火撒在誰身上？阿裡和卓前腳獻女，後腳女兒就自盡了，這在皇上眼裡不是被迫無奈，這是心懷怨恨，這是對他不滿，這是回部在向他示威。你想想，一個敢用女兒的死來示威的部族，皇上會怎麼處置？”
香妃的手開始發抖。剪刀的刀刃在手腕上輕輕劃了一下，滲出一絲殷紅的血珠，但她渾然不覺。
靈昭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的族人。不是你的父親，是你的族人。那些在喀什種葡萄的、養駱駝的、放羊的普通人。皇上不會殺了阿裡和卓，殺一個主動投誠的首領太不明智了。但他會加強對回部的管控，派駐更多的軍隊，增設更多的關卡，提高更重的稅賦。你的死不會讓任何人得到解脫，隻會讓成千上萬和你一樣的人活得更苦。”
她放下手，目光直視香妃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想死，可以。死是你自己的事。但你死之後，這些事一定會發生。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就是帝王之怒的代價。”
香妃的剪刀終於離開了手腕。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已經握不住那把剪刀了。剪刀從她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與此同時，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軟下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壓抑的、破碎的、近乎於動物哀鳴般的聲音。
她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裡，隻是無聲地流著淚，淚水像是決了堤一樣從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滴在藕荷色的旗裝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靈昭沒有說話，沒有安慰，沒有遞手帕。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香妃哭，像一個耐心的守望者。
等了很久。
香妃終於哭累了。她的肩膀不再顫抖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整個人像是被暴風雨打過的花，蔫蔫地蜷在那裡，毫無生氣。
“靈昭。”香妃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
“你說得對。”香妃閉上眼睛，淚水又從眼角滑了出來，“我不該想死。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族人怎麼辦……蒙……我的心上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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