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月閣的燈火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香妃入宮已有三日。這三日裡，乾隆每日都派人送來賞賜，太監們進進出出，臉上堆著笑，嘴裡說著“皇上賞賜”，一樣一樣地登記造冊，將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歸入庫房。
香妃一樣也沒有看過。
她坐在臨窗的炕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偶爾有鴿子從牆頭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她便會怔怔地看上很久，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
金鈴子和銀鈴子都是從她從回部帶過來的。生得圓潤白凈，手腳勤快，嘴也甜。金鈴子年長一歲，穩重些，說話前總要掂量掂量；銀鈴子活潑些，嘰嘰喳喳的，像隻不知疲倦的麻雀。
但這兩個丫頭此刻都不敢吭聲。
她們跪在暖閣門外，已經跪了小半個時辰了。原因很簡單——午膳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晚膳又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主子不吃不喝，她們做奴婢的難辭其咎。
“娘娘，”金鈴子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您多少用一些吧。這都第三日了，再不吃東西，身子可受不住。”
香妃沒有回應。
銀鈴子膽子大些，往前膝行了兩步，探頭往暖閣裡看了一眼。香妃仍舊坐在窗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裝，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她側著臉對著窗外，顯得十分落寞。
“娘娘，”銀鈴子說，“禦膳房今兒個做了桂花糕，奴婢聞著可香了，您嘗一口？就一口？”
還是沒有回應。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擔憂。金鈴子使了個眼色，銀鈴子便退了出來，兩人走到廊下，壓低聲音說話。
“這可怎麼好？”銀鈴子急得直搓手，“三天了，娘娘水米未進，這麼下去非出事不可。”
金鈴子皺著眉：“我去稟報李總管，讓他回皇上去？”
“別。”銀鈴子一把拉住她，“你傻呀？這才進宮三天，就去告狀，往後娘娘在皇上跟前還怎麼做人？再說了，娘娘現在這樣子，你覺著她願意見皇上？”
金鈴子沉默了。
“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金鈴子問。
銀鈴子咬了咬嘴唇：“再等等吧。也許明天就好了。”
明天並沒有好。
第四天，香妃仍舊不吃不喝。她連坐都不坐了，整個人蜷縮在炕角，把臉埋在膝蓋裡，像一隻受了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金鈴子端了一碗蓮子羹進去，放在炕桌上，輕聲道：“娘娘，喝口羹吧，涼了就不好了。”
香妃沒有動。
金鈴子等了一會兒，終於大著膽子伸手去碰了碰香妃的手臂。入手冰涼，瘦得幾乎隻剩骨頭。她心中一酸，聲音也有些哽咽了：“娘娘，您這是何苦呢……”
香妃緩緩擡起頭來。她的眼睛紅腫，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出去。”香妃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不容置疑。
金鈴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退了出去。
夜漸漸深了。
寶月閣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隻剩下正殿門口兩盞羊角風燈還亮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光影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銀鈴子推了推身邊的金鈴子：“姐姐，你睡了沒？”
“沒。”金鈴子的聲音清醒得很，“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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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慌得很。”
“我也是。”
兩人同時站了了起來，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從對方的呼吸中讀出了同樣的不安。她們摸黑躡手躡腳地往寢殿走去。
香妃不在床上。
金鈴子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急速搜索，終於在靠窗的角落裡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香妃坐在那裡，背靠著牆壁，懷裡抱著什麼東西。
“娘娘？”金鈴子試探著叫了一聲，點亮了手邊的燭台。
燭光亮起的那一瞬間，兩個宮女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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