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賓樓裡，麥爾丹住進來已經七天了。
他與含香的過往他在路上想了三個月，每一個都想了上千遍，可每想一遍，心還是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那麼疼。
三個月前，含香被獻給皇上。阿裡和卓啟程的那天，麥爾丹被關了起來，當他好不容易逃出來，卻又被擋在隊伍外。
聽見麥爾丹的呼喚時，含香在轎子裡掀開簾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麥爾丹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一眼裡有眼淚，有不舍，有遺憾。
所以他就選擇去京城。從喀什到京城，八千裡路，他騎馬走了一百多天。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隻帶了一把彎刀、一袋子乾糧就上路了。
夜。紫禁城。
麥爾丹翻過最後一道宮牆的時候，手掌被琉璃瓦的碎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手腕滴下來，他沒有感覺到疼。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除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的跳動。
他在京城蟄伏了整整一個月，他花了二十天摸清了宮牆的走勢、守衛換班的時辰、哪道門最偏僻、哪條路最暗。他又花了十天買通了一個在禦膳房打雜的小太監，從他嘴裡套出了寶月閣的位置。
今夜，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麥爾丹知道，這是最好的時機。
他從西華門翻牆進去，禦前侍衛每隔一炷香的功夫會從這條夾道經過一次，他在間隙中穿行，貼著牆壁屏住呼吸，等腳步聲遠了，再繼續往前。
寶月閣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樓高三層，飛簷翹角，簷下掛著西域風格的銅鈴，夜風吹過，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
麥爾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這樓是為含香建的，用的都是回部的樣式、回部的材料，可再像回部，也不是回部。含香被困在這裡，就像一隻被關在金絲籠子裡的鷹，籠子再漂亮，也不是天空。
他沒有走正門。正門有太監守著，雖然已經打點過了，但他不想冒任何風險。他繞到樓的西側，那裡有一扇小窗，這扇窗通向寶月樓底層的茶室，茶室有一道樓梯直上二樓，而含香就住在二樓。
窗子沒有上鎖，於是他翻窗而入。
二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含香坐在燈下。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寢衣，頭髮散著，沒有梳任何髮髻，黑髮如瀑布般垂在肩頭，襯得她的臉小得可憐。她左手托著腮，右手翻著一本書，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燈光將她的側影勾勒出來，鼻樑的線條、下頜的弧度、睫毛投在臉頰上的陰影——這一切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又似乎哪裡不一樣了。
“含香。”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書從含香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猛地轉過頭來，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嘴唇張開又合上，整個人僵在那裡。她看著門口那個身影——那眉眼的輪廓、那挺拔的身形、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麥爾丹。”她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是碎的，她站起來，椅子向後一倒，哐當一聲。她沒有去扶，隻是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
淚水瞬間湧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力眨了一下，讓淚珠滾落，再看清他的臉。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不見了，怕這一切隻是一場夢。
麥爾丹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她的身體瘦了太多。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肋骨。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疼到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來帶你走。”他說，聲音悶在她的發間，“現在就走。我已經安排好了，宮牆上有兩處可以翻出去，西華門那邊有接應的人，出了京城往西走，過了城門就安全了。馬匹和乾糧都備好了，到了那邊有回部的商隊接應。我什麼都安排好了，就等你。”
他說得很快，像是要把做的所有準備一口氣說完，又像是怕她不答應，所以要先把自己所有的籌碼都攤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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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香在他懷裡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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