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海東青燉湯臘月的長安城，雪珠子砸在青石闆上簌簌作響。朱雀大街兩側的坊牆被冷風颳去了一層牆皮。軍器監的連排火爐日夜不歇，燒紅的半邊天連著落雪都透著股燥熱。運送鐵精和煤炭的牛車把城南的官道碾得泥濘不堪。
侯君集頂著兩黑眼圈，手裡攥著賬冊，站在庫房門口清點。十六衛最後五萬套新式明光鎧、一萬把精鋼橫刀，外加神機營剛下線的三十二門紅衣大炮，全部趕在除夕封印前交卸入庫。兵卒們圍著新發下來的甲胄愛不釋手，護心鏡擦得能照見人影。整個換裝大工程，算是徹底落定。
老薛成婚後，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柳銀環生怕自家漢子在軍中虧了身子，變著花樣地熬十全大補湯。薛仁貴本就飯量驚人，這下可好，半個月下來，腰圍硬生生撐大了一圈。白日裡在校場上操練新兵，八十斤重的石鎖掄起來虎虎生風。程知節隔著老遠瞧見，酸溜溜地往雪地裡啐了一口，罵了句“掉進福窩的黑炭頭”。
貞觀五年，就這麼在爆竹聲裡翻了篇。
貞觀六年，初春。
上林苑的積雪尚未化透，甘露殿內的地龍燒得人直冒細汗。李世民脫了外罩的狐裘，單穿一件窄袖常服，手裡盤著兩枚羊脂玉鎮紙。案頭壘著半尺高的兵部摺子，最上頭攤開一張羊皮地圖。
“鬆州八百裡加急。”李世民將一本摺子丟給坐在下首的李鋒，“吐蕃那邊熬過一個寒冬，牛羊凍死大半，掉膘得厲害。贊普遣使求和，說願拿兩千匹戰馬換十萬石糧食。真拿朕當三歲小兒哄騙？吃飽喝足了再來打草穀？”
李鋒剝開一個江南貢橘，順手撕掉白絡，扔了一瓣進嘴裡。
“不給。半粒米都不給。”李鋒將剩下的橘子擱在果盤裡，“新軍操練大半年，火炮試射威力足夠。老丈人你這是心急了？”
“能不急嗎？”李世民身子前傾，“突厥平了，遼東消停了。大唐周邊，如今就剩吐蕃這塊硬骨頭。鬆州之辱，朕記在心裡。開春雪化，朕準備發兵十萬，禦駕親征！”
李鋒端起熱茶潤了潤嗓子，沒接禦駕親征的話茬。指腹摩挲著杯壁的花紋，慢條斯理地開口。
“打是肯定要打。不過這次出兵，我想帶兩個人去前線開開眼界。”
“誰？”李世民擡眼。
“承乾，青雀。”
吧嗒。李世民手裡的玉鎮紙磕在紫檀木桌麵上。這位馬上得天下的帝王，罕見地愣神了。
“胡鬧！”李世民沉聲嗬斥，連帶著呼吸都重了幾分，“承乾是國之儲君，青雀是個連弓弦都拉不滿的主兒。你帶他們上沙場？刀劍無眼，出了岔子，誰來擔待！”
李鋒早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一點不慌。
“溫室裡養不出參天大樹。陛下當年幾歲上的戰場？淺水原一戰，陛下身先士卒，靠的是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膽氣。太子和魏王長於深宮，平日裡聽的都是大儒講經。紙上談兵，真到了要緊關頭，能壓住滿朝驕兵悍將？”
李鋒字字誅心。李世民默然不語。他自己的兒子啥成色，他比誰都清楚。李承乾近來雖然跟著李鋒學了陣子，身子結實不少，但沒見過血。李泰倒好，天天拿著鎚子尺子學格物，但一身膘一點沒掉，肚子上的贅肉比薛仁貴老丈人還多。
“讓他們跟在我身邊做個參軍。不讓衝鋒陷陣。親眼瞧瞧什麼是血流成河，什麼是家國天下。大唐的江山，靠幾句詩詞可守不住。”
李世民手指叩擊桌麵。節拍很亂。良久，長嘆一聲。
“罷了。你辦事，朕放心。這兩個小兔崽子，交給你折騰。別弄死就成。”
事情剛談妥。外頭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打斷了殿內的寂靜。太監總管張阿難連滾帶爬撞進門檻，拂塵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
“陛下！陛下息怒啊！”張阿難臉白得像糊了層麵粉，渾身發抖。
“慌什麼！天塌了？”李世民好端端的心情被攪和，火氣上湧。
“您的……您的新寵沒救過來……”張阿難結結巴巴，牙關打顫。
李世民霍然起身。那隻高昌國剛進貢的極品海東青，通體雪白，他寶貝得跟命根子似的。平時連張阿難都不讓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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