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凱旋長安門外。黃土墊道，凈水潑街。天色依舊透著灰濛。
冷風卷過官道兩旁的枯柳。綿延十裡的路段，擠滿了長安城的百姓。禦林軍持槍林立，硬生生在人海中分出一條寬闊通路。
李世民沒有乘禦輦，也沒有披掛明黃色的龍袍。他穿著一件暗赤色的常服，背著手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任由西風把寬大的袍袖吹得翻滾獵獵。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徵等一幹朝廷重臣列於台階下。老大人年紀大了，受不住凍，攏著袖子直跺腳，卻沒一個人敢出聲叫苦。
平定遼東，一戰滅三國。
這是中原王朝幾十年都沒打出的硬仗。李世民今日親自出城十裡迎軍，給足了排麵。
遠處地平線上，終於騰起一條黃龍。
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連地麵都在震顫。甲葉相互摩擦的金屬撞擊聲，逐漸蓋過了呼嘯的風聲。
玄甲軍打頭。一千精騎連人帶馬裹在重甲裡，沒有人高呼萬歲，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們頂風壓陣，沉默地向前推進，鐵血肅殺之氣迎麵撲來。
隊伍中央，幾十輛木製檻車首尾相連。高句麗末代王高建武、新羅王室宗親、百濟留存的貴族，全被塞在狹窄的籠子裡。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半島主宰，此刻凍得縮成一團，身上裹著臟汙的羊皮，成了供大唐子民觀賞的活物展覽。
“籲——”
李鋒勒停戰馬。程知節緊隨其後翻身下馬，厚重的鎧甲隨之一抖，震落半斤遼東的黃土。
“臣，復旨。”李鋒上前兩步，抱拳行禮。
李世民快步走下台階，繞著李鋒轉了兩圈，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的護心鏡上。噹啷一聲悶響。
“好小子。”李世民的聲音中氣十足，四周的人聽得清清楚楚。“三個國，三十天。朕太極殿的龍椅都沒坐熱，你把人家祖墳都刨乾淨了。”
百官隊伍裡傳出幾聲乾笑。長孫無忌往旁邁了半步，打了個圓場：“涼王殿下這刀太快，禮部那邊連獻俘的表文都沒來得及寫完。”
程知節咧開大嘴，扯著破鑼嗓子嚷嚷：“長孫大人，那破表文不用寫了。這幾個亡國之君都在籠子裡關著，數數人頭就成。新羅那個被俺家殿下宰了，腦袋用大鹽醃在罐子裡，回頭一併移交太常寺！”
李世民放聲大笑，引得周圍武將也跟著哄堂大笑。
偏偏此時，文官陣營裡響起一聲極不合時宜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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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中丞張玄素踱步出列。他穿戴得嚴絲合縫，手中笏闆端得平平穩穩，連眉毛上的幾根白須都透著古闆。
“陛下。”張玄素躬身，頭壓得極低。“涼王殿下拓土三千裡，臣賀喜。但臣有本要奏。”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武將們怒目而視，老臣們則紛紛閉了嘴。長孫無忌不留痕跡地往後縮了半寸，拉開距離。
李世民停住笑，盯著張玄素。
張玄素直起腰，迎著李世民的視線，餘光卻指著李鋒。“涼王在平壤城外，糾集大軍，違背禮製祭祀前朝遠征遼東之陣亡士卒，大行長跪之禮。此舉大逆不道。”
場麵冷了下來。冬日的風聲刮過眾人耳畔，顯得尤為刺耳。
“前隋暴政，煬帝三征高句麗，窮兵黷武，緻使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張玄素的語調平穩得堪比古寺晨鐘。“我大唐順應天意，弔民伐罪，方有今日盛世。涼王身為宗室親王，代表皇家親臨前線，卻去祭拜隋軍骸骨。這是要給前朝招魂？還是要亂我大唐正朔？若天下黎庶以為朝廷認同前隋遺風，禮法何存！”
這頂帽子扣得又準又狠。祭拜隋朝陣亡的兵，等於承認隋軍乃正義之師；承認隋軍，等於否定大唐推翻前朝的合法性。這屬於最為敏感的路線問題。
幾位言官跟著點頭。魏徵眼觀鼻鼻觀心，穩穩站著沒吭聲。
李鋒沒答話。他解下腰間那柄帶血的橫刀，隨手丟給身後的親衛。
一步。兩步。他徑直走到張玄素跟前。兩人距離不到一尺。張玄素個頭稍矮，隻能仰著頭與李鋒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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