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廷燁在汴京待了兩個多月，述職的事早就辦完了，兵部的調令卻遲遲沒有下來。他心知肚明——不是兵部效率低，是有人在留他。趙璟每隔幾日便召他入府議事，從邊防聊到軍田，從軍田聊到朝堂局勢，一聊就是大半天。顧廷燁不是不明白殿下的心思，殿下想用他，但不能急，得等合適的時機。
他不急。正好趁這段時間，把汴京的事理一理。而汴京的事裡，最重要的一件，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去見徐嫣然。
起初隻是偶遇。今日在茶樓“碰巧”遇見她陪繼母喝茶，明日在大相國寺“碰巧”遇見她陪祖母上香。顧廷燁從前不信緣分，在西北待了七年，他信的是刀、是馬、是拳頭底下出真章。可每次“碰巧”遇見徐嫣然，他的心都會快跳一拍，他開始覺得，這世上或許真的有命中注定這回事。
徐嫣然起初是怕他的。顧廷燁生得高大，眉目間帶著西北風沙磨礪出的稜角和殺氣，不笑的時候像一尊冷冰冰的鐵像，笑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嘴角一彎，反倒多了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餘家老太師倒是很喜歡他，說他“有將帥之姿，難得的是知禮”。餘老太太也覺得他不錯，“雖然武人出身，但舉止有度”。繼母更是巴不得把徐嫣然嫁出去，嫁得越遠越好，省得在家裡礙眼。
隻有徐嫣然自己，每次見了他都低著頭，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說話結結巴巴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顧廷燁跟她說話，她“嗯”“啊”地應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顧廷燁不說話了，她又不自覺地擡眼偷偷看他，被發現了就飛快地低下頭去，耳尖紅得能滴血。
顧廷燁覺得她有趣極了。
他在西北見過烈馬，見過刀槍，見過屍山血海，從沒覺得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束手無策。可徐嫣然讓他束手無策。他不知道怎麼讓她不怕他，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她多說幾個字，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看著他。
他去找了盛明蘭。
明蘭是徐嫣然的閨中密友，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顧廷燁託人遞了話，想請明蘭幫忙在嫣然麵前多說幾句好話。明蘭沒有直接答應，隻回了一句：“顧將軍若真心待嫣然姐姐好，不必我說好話，嫣然姐姐自己會看。”
顧廷燁把這句話琢磨了很久，覺得盛六姑娘果然不簡單。他沒有再找人遞話，他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靠近徐嫣然。
他給她送了一盆蘭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是他自己在院子裡種的，開白色的花，安安靜靜的，像她。他讓長隨傳話說：“這盆花好養活，不用怎麼打理，偶爾澆點水就行。顧將軍說，花如其人。”最後四個字是他讓加的，長隨說的時候臉都紅了。
徐嫣然收到花的時候，愣了許久。她把那盆蘭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澆水，每天看，蘭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一次都沒有落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禮，想了半天，綉了一條帕子送過去，帕子角上綉了一枝蘭花。針腳不算密，花瓣的比例也不對，可她繡得很認真，拆了綉、綉了拆，反反覆復好幾遍，手指上紮了好幾個針眼。
顧廷燁收到帕子，看了很久。他看的不隻是那枝蘭花，還有帕子邊角處一個淺淺的、被拆過的針眼痕跡。他把帕子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貼身的那一層，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從那以後，徐嫣然不再躲他了。
她還是臉紅，還是低著頭，可她會小聲地叫一聲“顧將軍”，會在分別時說“路上小心”，會在下雨天讓丫鬟給他送一把傘。顧廷燁把那些傘一把一把地收著，下雨天從不撐，怕撐壞了。長隨問他為什麼不撐，他說：“這是徐姑娘送的，撐壞了就沒有了。”長隨無語地看著滿屋子的傘，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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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關係就這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近了起來。沒有轟轟烈烈的表白，沒有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隻是在茶樓相遇時，她會對他笑一下，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落在一張白瓷盤上；在大相國寺偶遇時，她會小聲地問他“顧將軍吃過了嗎”，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春風。
有一回，顧廷燁請她聽戲，她去了。兩個人坐在茶樓二層的雅間裡，隔著一個小方桌，中間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台上的戲子咿咿呀呀地唱著，顧廷燁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徐嫣然身上，看著她微微側著頭看戲的側臉，看著她偶爾被逗笑時抿著嘴的模樣，看著她低頭喝茶時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扇形陰影。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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