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擡頭。
汴京城外的大相國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從四麵八方湧來，求平安、求姻緣、求子嗣，煙霧繚繞中，梵唱聲聲。明蘭原本沒打算來——她不信這些，老太太也說“心誠則靈，不必湊這個熱鬧”。可趙璟托長柏帶話，說今日無事，想約她去城外走走。
明蘭猶豫了一瞬，便點了頭。
他們在大相國寺門口碰麵。趙璟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束著同色絲絛，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整個人清清爽爽的。明蘭看了一眼，低下頭，耳尖微微泛紅——明明見過無數次了，可每次見他，心跳還是會快半拍。
“走吧，進去拜拜。”趙璟很自然地走在她左邊，替她擋住來往的人流。
大相國寺的主殿裡，金身佛像端坐蓮台，慈眉善目，俯瞰眾生。明蘭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默默地許了一個願。趙璟站在她身後，沒有跪，隻是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的翅膀。
出了殿，趙璟問她：“許了什麼願？”
明蘭搖了搖頭：“說出來就不靈了。”
“跟我也不能說？”
“跟誰都不能說。”
趙璟笑了笑，沒有追問。他大概能猜到——無非是家人平安、身體康健之類。可他還是想知道，她許的願裡，有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大相國寺的後山有一片梅林，二月正是梅花盛開的時節。趙璟聽長珩說起過，特意帶明蘭去看。
後山的石階有些陡，明蘭提著裙角，走得不快。趙璟走在前麵，走幾步就回頭看她，怕她摔了。有一次她腳下一滑，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兩個人的距離忽然拉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小心。”趙璟的聲音低低的。
明蘭站穩了，從他手裡抽出手臂，低下頭：“……知道了。”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誰也沒有再說話，可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柔柔地蕩漾著，像春風拂過湖麵，一圈一圈的漣漪。
梅林很大，一眼望不到頭。紅梅、白梅、粉梅，層層疊疊，像一片被打翻了的調色盤。花瓣落在青石闆路上，落了一層，踩上去軟軟的。明蘭站在一棵白梅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繁花，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手心裡。
趙璟站在幾步外，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襯著白梅花，像一幅畫。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溫柔，此刻在花影裡更顯得柔和，像是一筆淡墨畫出來的江南山水。趙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明蘭回頭叫他：“阿璟，你看這棵白梅，花開得多好。”
趙璟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也仰頭看那棵白梅。花瓣不停地落下來，落在他們之間，像一場無聲的雪。
“是很好看。”他說。可他看的是她。
兩個人在梅林裡轉了大半個時辰，說了許多話。明蘭說盛府的瑣事，趙璟說朝堂的趣聞；明蘭說起小時候跟老太太學的點茶，趙璟就說在宮裡喝的貢茶還不如她點的好喝；明蘭被他誇得不好意思，嗔了一句“你喝都沒喝過”，趙璟說“那下次你給我點一盞”。明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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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趙璟擡頭看了看天，皺了皺眉：“好像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起初稀疏，轉瞬便密集起來，嘩啦啦地澆在梅林裡，打在花瓣上，打得花瓣紛紛墜落。遊客們四散奔逃，趙璟拉著明蘭的手，想找個地方躲雨，可後山沒有亭子，最近的屋簷也在半山腰。
明蘭的褙子很快就濕了，薄薄的布料貼在身上，她打了個寒顫。
趙璟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袍，舉起來罩在明蘭頭頂。他隻穿了一件中衣，雨水立刻澆透了他的肩背，他渾然不覺，隻低頭看著明蘭：“走，下山。”
趙璟拉著她往山下跑。石階被雨水打濕了，變得又滑又泥，明蘭穿著繡花鞋，走幾步就打滑，差點摔了一跤。趙璟停下來，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上來。”
明蘭看著他的後背，猶豫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路滑危險，上來吧。”趙璟的聲音不容置疑。
明蘭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趙璟站起來，穩穩的，雙手托著她的腿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雨越下越大，他把外袍往明蘭頭頂拉了拉，自己的中衣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削瘦卻結實的肩背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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