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裡，許明夏身姿筆直，槍口壓低鎖定公交後門，另一隻手擡了起來，示意所有隊員不要看公交車後門。
“林越。”她的聲音從耳機裡過來，“不要確認。”
林越看著那張票據。
「刪掉所有異常。」
短短六個字，精準戳中他所有疲憊與私心。
如果能刪掉 A-001，江城就不會被肉毯吞掉半條街，如果能刪掉 A-003，那些病人就不必用記憶來抵賬，如果能刪掉這輛公交車，車上這些人便不用佇立在心底最深的傷口上，一遍又一遍地聆聽那些再也無法挽回的遺憾。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刪掉所有異常，他也就不用繼續坐在這裡，假裝自己是什麼 C 級調查員了。
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裡，繼續欠著伺服器錢，繼續跟羅聞吵架，繼續當一個最多被玩家罵兩句的倒黴遊戲製作人。
沒有危機，沒有責任，沒有壓在肩上的現實重量。
可這份圓滿太過輕巧。。
輕巧到沒有代價，沒有因果，根本不屬於真實世界。
林越緩緩鬆開按壓桌沿的手指。
“不對。”
羅聞瞬間回神。
“哪裡不對？”
“它不是在給我解脫。”林越盯著票麵，“它在誘導我承認一個粗暴的結論。”
這時，車廂廣播輕輕地響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他。
“隻要上車。”
“所有的錯誤都可以刪掉。”
林越差點笑出來，但他忍住了，隻是嘴角輕輕地動了一下。
“這話聽起來就像我以前寫廢稿的時候，懶得做數值平衡，直接寫了一個終極清除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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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聞聞言愣了一下。
“你還真寫過？”
“寫過原型。”林越說，“後來刪了。因為一加這種按鈕，後麵所有的關卡都沒有了意義。”
他說完，自己也頓了一下。
現實並不是關卡。
係統的規則也更苛刻。
不能一句話否定現實，不能把已經發生的傷亡、記錄、相信和後果當成從沒存在過，A-006 現在給他的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更大的漏洞。
隻要他伸手，隻要他承認“刪掉所有異常”可以作為目的地，這輛公交車就能把每個乘客的遺憾都升級成“把人生刪掉重來”。
那就不是回家。
那是全車人一同開往一個並不存在的空白人生。
林越伸出手拿起了旁邊一張已經列印好的返程票。
羅聞的眼皮一跳。
“你幹什麼？別碰那張單程票。”
“沒事。”
林越把那張給普通乘客用的返程票壓在了控製台上，拿膠帶固定好，然後把自己的單程票畫麵拖到了檔案窗口旁邊。
他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A-006 的臨時檔案還沒穩定，欄位下麵有一大片空白。
林越呼出了一口氣，開始補寫。
「A-006 雨夜公交。」
「補充收容條款：錯過站點不得作為現實目的地。」
「個人遺憾、未發生的成功版本、粗暴清除現實的願望，均不得替代乘客當前身份。」
「乘客若在真實姓名、當前日期、當前職責、現實返程票據與真實站牌共同錨定下確認仍屬於現實，A-006 必須停靠真實站台。」
「臨時執行口令：下一站回家。」
最後一行字落下的時候，公交後門裡的白光猛地閃爍了一下。
那張寫著“刪掉所有異常”的票沒有消失，紙麵快速發黑、褪色，上麵的字跡一點點的被抹除，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
羅聞緊盯數據曲線，聲音微亮。
“活性在抖動，有效。”
林越拿起耳機，沉聲下令。
“許組長，貼站牌。”
許明夏沒有問為什麼。
她擡手一揮，兩個外勤隊員立刻抱著一疊臨時塑封站牌衝進了警戒線，那是剛才後勤趕工打出來的，邊角還沒裁齊，有一塊甚至還沾著透明膠帶。
「江南路舊公交站」
「臨時現實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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