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低頭看著那三張底稿,像是在欣賞一幅名畫。
"你可以跑。"他忽然說。
周半筆一愣。
"後門出去,左拐,穿過舊貨市場,翻過城南的矮牆,外麵是一條河。你會水的話,可以遊到對岸。對岸是鄉下,六扇門的手伸不了那麼遠。"
沈懷瑾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給人指路。
周半筆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前傾,重心移到了腳尖上。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沈懷瑾擡起頭,看著他,"你跑不掉的。"
周半筆的腳釘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沈懷瑾的話有多嚇人。實際上,這句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嚇人,甚至有點溫和。
但沈懷瑾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變了。
平日裡那雙溫潤如畫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變得極靜。不是冷,是靜。靜得像一口枯井,你往裡麵扔一塊石頭,聽不到回聲。
那種靜,比任何威脅都讓人害怕。
因為那意味著,說話的人不是在嚇你,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
就像告訴你今天太陽會落山一樣。
"你以為你隻是畫了三張底稿,罪不至死,大不了挨頓闆子。"沈懷瑾說,"但你畫的那三張底稿上的臉,其中一張已經死了。第二和第三張,可能也活不了多久。"
周半筆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如果你跑了,第二個人死了,你就是幫兇。幫兇的罪,在六扇門這裡,不輕。"
鋪子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後一縷夕陽也消失了,鋪子裡暗了下來。
"我沒想過會出人命。"周半筆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幹又澀,"我真的不知道他要那些底稿做什麼。他給的錢多,一張底稿五兩銀子。五兩啊,我畫一個月的山水都賺不到五兩……"
"他是誰?"
"不知道名字。蒙著麵的,隻露出一雙眼睛。"
"什麼樣的眼睛?"
周半筆想了想,打了個寒噤:"很亮。不是那種精神很好的亮,是……冷的亮。像冬天早上結了冰的湖麵,太陽照上去,反出來的那種光。好看,但看著讓人發冷。"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沈懷瑾把這個描述記在了心裡。
"左臉有疤嗎?"
"沒有。他蒙的麵巾很大,把整張臉都遮住了,隻露了眼睛和額頭。額頭很白,沒有疤。"
沈懷瑾微微皺眉。
如果畫商臉上沒有疤,那錢府管家看到的那個有疤的畫商,就不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有疤的那個畫商,隻是中間的某個環節,不是最終找周半筆畫底稿的人。
環節又多了一層。
"他什麼時候來找你的?"
"一個月前。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在哪裡見的?"
"就在這裡。他晚上來的,沒點燈,我在黑暗裡畫的。"
"在黑暗裡畫底稿?"沈懷瑾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你能看清楚?"
"不能。"周半筆低下了頭,"但他帶了燈。不是普通的燈,是一盞很小的銅燈,隻有手指頭那麼大,亮度很弱。他把燈放在畫案左邊,剛好能照亮紙麵,但照不到他的臉。"
一盞極小的銅燈,隻照紙麵,不照人臉。
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在隱藏自己。不是普通的謹慎,是職業性的隱蔽。
"底稿畫完之後呢?"
"他拿走了底稿,留下了銀子。五兩一張,十五兩。我從沒一次見過那麼多銀子。"周半筆的語氣裡有羨慕,也有懊悔,"然後他就走了。從後門走的,跟來的時候一樣,沒發出一點聲音。"
"之後還有聯繫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
沈懷瑾點了點頭,把三張底稿收了起來。
"你畫的這三張底稿,麵部輪廓雖然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微側的角度,而且都是向上仰視的角度。你是照著什麼畫的?"
周半筆猶豫了一下:"他給了我三張小像。就是很小的畫像,大概拇指蓋那麼大,畫在絹帛上。讓我照著放大成底稿。"
"小像還在嗎?"
"他拿走了。畫完底稿就一起拿走了。"
線索又斷了一截。小像是兇手提供的,畫完之後被兇手帶走,中間沒有任何實物留存。
沈懷瑾站起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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